四道旨意用了印,发下去没三天,御书房又热闹了。
不是来领旨的,是来吵架的。
头一个递折子的是礼部侍郎周元朗,折子写得客气,意思不客气……前朝天子赵佶还养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该早做处置。后头跟了七八道折子,有的说“宜迁别处安养”,有的说“留之为患不如绝之”,还有个御史台的愣头青直接写了:斩草除根。
武松把折子摞在桌上,没急着批。
鲁智深坐在旁边喝茶,翻了一本看了两眼,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这帮人一天不杀人就难受是吧?”
朱武站在地图前头,手里捏着那几道折子的抄件,没吭声。
武松靠在椅背上,拿手指头敲桌面。敲了七八下,开口了:“明天早朝议。”
鲁智深撇嘴:“议什么?你一句话的事。”
“一句话是一句话的事,”武松说,“但这一句话得让满朝文武都听见。”
朱武点了点头。
第二天,大殿上果然炸了锅。
武松坐在上头,没说话,先让底下人吵。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兵部左侍郎何崇礼,拱手道:“陛下,前朝天子留之为患。自古改朝换代,旧主不除……”
他还没说完,礼部尚书钱敏中就出列了:“何大人这话过了。陛下以仁德取天下,若杀降帝,恐失四方人心。臣以为当以礼相待,封以虚爵,安置远方……”
“安置远方?”何崇礼冷笑,“钱大人忘了,汉献帝封了山阳公,曹魏四十五年就亡了。留着祸根,后患无穷。”
钱敏中脸涨红:“那是曹魏自己不争气,与山阳公何干?”
底下一片嗡嗡声。有人附和何崇礼,有人替钱敏中帮腔,还有几个老臣低着头不吭声。
鲁智深站在武将那一列,听了半天,忍不住了:“杀了干净!磨磨唧唧的,跟洒家当年在瓦罐寺碰到那帮贼秃一样,该砍就砍!”
殿上一静。
武松看了鲁智深一眼。
鲁智深咧嘴一笑:“武二哥,洒家就这么个脾气。”
“知道。”武松站起来。
底下的嗡嗡声全停了。
武松走到丹陛前沿,往下看了一圈。文官一列,武将一列,乌压压站了百来号人,全仰着脸等他开口。
“吵够了?”
没人敢接话。
“朕说一件事,”武松的声音不高,但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赵佶是昏君,这没什么好说的。他在位那些年,搞花石纲,养奸臣,把天下搞得乌烟瘴气。朕在梁山的时候就看不惯他。”
他顿了顿。
“但朕的天下,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不是从他手里偷的,也不是从他手里骗的。”
殿上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朕不学曹操,挟天子令诸候那一套……”他摆了摆手,“朕也不做刘裕,杀降帝那种事朕不屑。”
何崇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封安乐公,”武松说,“给他一块地,让他养老去。派人看着,不许他乱跑,也不许人欺负他。赵家其馀宗室,愿意种地的种地,愿意做买卖的做买卖,不准入仕,不准从军,其馀不限。”
他扫了一眼底下。
“谁有意见?”
鲁智深第一个嚷:“洒家没意见!”
朱武出列,拱手:“陛下圣明。臣附议。”
底下陆陆续续跪了一片。何崇礼愣了一下,也跟着跪了。
“行了,”武松摆手,“散了吧。朱武留一下,把封安乐公的旨意拟出来。”
群臣散了个干净。
朱武跟着武松回了御书房,铺开纸开始拟旨。
武松站在窗前,背着手看外面。
“朱武。”
“臣在。”
“封地拨汝州,给他五百亩田,二十个仆从,三十名看守。宅子不必太大,够住就行。”
朱武笔下不停:“臣记下了。”
“还有一条,”武松转过身来,“每月按五品官俸禄给他发银子。别让人说朕刻薄。”
朱武抬头看了他一眼:“陛下仁厚。”
“跟仁厚没关系,”武松坐下来,端起茶碗,“朕犯不着跟一个亡国之君较劲。他翻不起浪来。”
朱武没再说话,埋头写旨。
三天后,旨意送到了赵佶住的偏院。
赵佶住在宫城西北角一处偏院里,门口有兵看着,进出不自由,但吃穿不缺。自从被废了帝号,他就在这院子里待着,整天写字画画,跟从前在位时也没什么两样。
传旨的太监念完,赵佶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旁边伺候的老太监低声问:“官家……不,安乐公,您没事吧?”
赵佶慢慢站起来。
他今年五十出头,两鬓全白,脸上皱纹深得象刀刻的。穿着一件洗旧了的蓝袍子,腰带都是布的。
“安乐公,”赵佶念了一遍,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安乐公。好名字。”
太监不敢接话。
赵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远处能看见宫城的琉璃顶,他在那底下住了二十多年。
“汝州,”他自言自语,“离这儿多远?”
“回安乐公,快马三四天。”
赵佶点了点头。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宫殿,看了很久。
“那武松,”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比朕强百倍。”
太监吓了一跳。
赵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出奇。他朝太监摆摆手:“去收拾东西吧。既然人家给了体面,就别赖着不走了。”
太监赶紧去了。
赵佶又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拿起笔,铺了一张纸。他想写点什么,笔悬在半空,停了停,最后什么也没写,把笔放下了。
出京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