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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姐的业务(十四)(144)(2 / 3)

(城南新店)开业在即!高薪诚聘:大堂领班、服务员、传菜员、资深洗碗工(有大型餐饮经验优先)、后厨切配……待遇优厚,包食宿,培训上岗,月结+提成!

资深洗碗工几个字,像微弱的火星,在少年灰暗的心底闪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后厨方向,门帘缝隙里,母亲佝偻着腰背、双手泡在脏水里的侧影模糊而沉重。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片小心地抚平,偷偷塞进了自己校服裤子口袋里。

傍晚,小炒店的灯光亮起,昏黄而油腻。前厅又迎来一波喧嚣。小辉穿梭在酒气和吆喝声中收碗,一次端起太多油腻的盘子时,脚下一滑,身体猛地趔趄。他拼命想稳住,手臂剧烈地晃动,最上面的几个盘子还是一声滑脱,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油腻的菜汤和碎片四溅!

妈的!小兔崽子!眼睛长屁股上了?!老板的咆哮像炸雷一样响起,几步就冲了过来,看着地上的狼藉,气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刚他妈挣点钱就给我摔盘子!四十块?这盘子一个就得赔十块!白干!今天白干了!

食客们哄笑起来,带着看戏的戏谑。小辉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刺眼的碎片和油污,听着刺耳的哄笑和责骂,巨大的屈辱和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想蹲下去收拾,手脚却像被冻住一样僵硬。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地挡在了他面前。王姐不知何时已从后厨出来,系着那件肮脏的围裙。她没有看地上的碎片,也没有看暴跳如雷的老板。她的目光像冰冷的锥子,直直地刺向那个哄笑得最大声、刚才还指挥小辉收碗的光膀子食客。

那食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情绪的冰冷目光看得一愣,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王姐的声音嘶哑,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老板的咆哮和剩余的哄笑,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他毛手毛脚,摔了碗,该赔。

她顿了一下,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那个食客脸上,一字一句,冰冷而清晰:

你脚底下使绊子,看他摔了笑,该赔什么?

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姐身上。她站在那里,瘦小、枯槁,围裙上沾满油污,双手冻得通红裂口,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此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近乎冷酷的沉寂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质问。那沉寂比任何怒吼都更有力量。

那个光膀子的食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在王姐那冰冷沉寂的目光逼视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神躲闪着避开了。

老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弄得愣住了,一时忘了咆哮。

王姐不再看那食客,缓缓转过身,面向老板。她从自己那件同样油腻的外套内袋里——那个最贴身、最隐蔽的口袋,摸索着。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然后,她掏出了一小卷用橡皮筋仔细捆好的零钱。那是她今天挣的八十块,和她自己身上仅存的一点零钱。

她解开橡皮筋,在老板和所有食客的注视下,一张一张,仔细地数出四张十块的纸币。她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却数得异常清晰。

四十块。 她把钱递到老板面前,声音依旧嘶哑平静,赔盘子的钱。

老板看着递到眼前的钱,又看看王姐那张沉寂得可怕的脸,再看看地上摔碎的盘子和周围食客各异的表情,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他一把抓过那四十块钱,塞进口袋,烦躁地挥挥手:滚滚滚!晦气!赶紧收拾干净!

王姐没再说话,弯腰,直接用手去捡拾地上那些沾满油污和汤汁的锋利碎片。小辉猛地回过神,也赶紧蹲下去帮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他能感觉到母亲那只捡拾碎片的手,冰冷,粗糙,布满裂口,动作却异常稳定。

收拾完碎片,擦干净地上的油污,时间已晚。老板没再给他们派活,阴沉着脸让他们。

走出小炒店那扇油腻的门,冰冷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清新。街道上霓虹闪烁,行人匆匆,喧闹而陌生。

王姐沉默地走在前面,脊背依旧挺直,但小辉能感觉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从母亲身上散发出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浓重。那四十块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们今天微薄的希望。

回到顺意旅社那间霉味刺鼻的307房。王姐反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嘈杂。昏黄的灯泡下,她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她再次从那个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剩下的钱——她自己的四十块,和小辉那四十块中未被扣除的、属于他的那部分(老板只扣了摔盘子的四十,小辉今天实际没拿到钱)。

她把所有钱都摊开在辨不清颜色的薄褥子上。几张十块、二十的,更多的是五块、一块甚至几毛的硬币。她枯瘦的手指,一枚一枚,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数着。硬币冰冷的触感,纸币油腻的质感,通过指尖传递上来。

小辉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看着母亲数钱。昏暗的光线下,母亲低垂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额角那道浅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数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硬币相碰发出的轻微、冰冷的声。

数完了。所有的钱,包括她今天挣的,包括小辉那份被扣剩的,包括她身上最后的一点积蓄,都摊开在那里。一个少得可怜的数字。

王姐的目光死死盯着褥子上那堆零散的、沾着油污的钱币。她的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微微晃了一下,随即又顽强地站定。那深不见底的沉寂再次笼罩了她,比在小炒店质问时更加沉重,更加绝望。

小辉的心沉到了冰冷的深渊。他知道母亲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那五万五千块。

欠小陈的五万五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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