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没有花样。程建国摘下腕表——他最后一件值钱东西,我用这个换你一次尝试的机会。
家明盯着父亲空荡荡的手腕,那里常年戴表的皮肤比其他部位苍白。他突然抓起一旁的抹布,狠狠擦墙上的字迹,直到手指磨出血痕。
就一天。他最终妥协,别指望我感激你。
与此同时,张毅正在整理父亲的遗物。在县医院的档案袋里,他发现父亲偷偷保存的所有关于他的剪报——小学奥数三等奖、中考状元报道、大学科研成果甚至还有他在《自然》杂志发表的论文首页复印件,虽然老人显然看不懂英文。
病历背面,父亲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儿有出息,老子没脸见你。
张毅把脸埋进这沓发黄的纸页,闻到了劣质白酒和悔恨的气息。护士长敲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你父亲住院时托我保管的。
里面是一张存折——余额56,31872元,每月定期存入800-1500元不等,持续了整整十年。最后一笔交易是三个月前,取出五万元交给他交住院押金。
张毅想起父亲这些年佝偻着背在建筑工地看大门的样子,想起每次回家要钱时老人的咒骂原来那些暴戾背后,藏着这样一个笨拙的储蓄计划。
他拿起笔,在父亲那行字下面写道:我原谅你,爸爸。然后把存折放回信封,塞进装论文的文件夹。这笔染着血汗和愧疚的钱,他会用来建立一个助学金,帮助那些像他当年一样挣扎的孩子。
梅雨季节的清晨,程家明戴着橡胶手套站在医院花园里。他盯着面前的杂草,像面对某种未知生物。李医生说这是暴露疗法,让他直面一直逃避的现实世界。
从根部拔起。老园丁示范着动作,不然很快又长出来。
家明笨拙地模仿着,第一下就扯断了草茎。老园丁笑了:急不得,得用巧劲。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t恤。两小时后,他的手掌磨出三个水泡,但清理出了一小片整洁的地面。这种疲惫和疼痛很奇怪——不像通宵打游戏后的虚脱,而是一种充实的酸痛。
歇会儿吧。老园丁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凉茶带着薄荷的清香。
家明小口啜饮,突然注意到泥土里一只甲虫正奋力推动比自己体型大得多的食物残渣。他下意识想碾死它,手指却在半空停住了——这个小东西如此努力地活着,比他强多了。
明天还能来吗?他问,自己都惊讶于这个问题。
老园丁拍拍他的肩:只要你愿意。
同一时刻,张毅在临时租住的县图书馆角落里,正对着一沓草稿纸演算。父亲的后事已经办完,他推迟了德国的行程,想先把新发现的材料结构计算出来。
图书管理员走过来:张博士,又要通宵?
马上就好。张毅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桌上摆着父亲的黑白照片——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张清晰照,老人严肃地盯着镜头,像在监督他工作。
您父亲一定很骄傲。管理员看着照片说。
张毅没有解释这个男人曾用皮带抽得他后背流血,只是轻轻擦了擦相框。有时候,爱与恨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灵魂里,就像他研究的量子态粒子。
深夜,当图书馆只剩他一人时,张毅突然在草稿纸背面写下一行字:爸,我解出来了。然后把这张纸烧在了父亲照片前。青烟袅袅上升,像是某种跨越生死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