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不够就两年!你还年轻!怕什么?!考不上好大学,考个普通大学也行!学门技术!学点真本事!总比你现在这样强一万倍!”他喘着粗气,指着镜头,仿佛要穿透屏幕抓住儿子的肩膀,“你看看你这双手!你想让它一辈子就这样了吗?你想一辈子就窝在那破地方,像爸现在这样,累死累活还看不到头吗?!回来!听见没有!必须回来!这是爸的命令!”
李建军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李强混乱疲惫的脑海中炸响。他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坚定和深沉的痛苦,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狼狈,再低头看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巨大的委屈、不甘和对未来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堤坝。
“爸——!”李强再也忍不住,对着屏幕嚎啕大哭起来,像一个迷路许久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所有的委屈、迷茫和压抑已久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我干不动了……太累了……看不到头啊……爸……我听你的……我回去……我回去复读……”
儿子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李建军心头反复割锯。他强忍着翻涌的情绪,用力点头:“好!好儿子!这就对了!爸等你回来!”
三天后,李建军站在了娄底老家县城那所熟悉的复读学校门口。他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旧西装,虽然已经洗得发白,裤腿还有几处不太明显的油渍,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板。身边,站着儿子李强。李强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校服,背着一个半新的双肩书包,里面装着他仅有的几本旧课本和复习资料。他的头发剃得更短了,显得精神了些,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打工生活的疲惫和一丝不安。他有些局促地搓着自己那双依旧粗糙、与周围穿着整洁校服的学生们格格不入的手。
缴费、填表、分班……手续办得很快。当李强被班主任领进高三复读班的教室时,李建军被挡在了门外。他透过教室后门那块小小的玻璃窗,看着儿子低着头,在一群比他明显小一两岁的、眼神清澈好奇的同学注视下,默默走到最后一排一个空位上坐下,将那个半旧的书包塞进桌洞。儿子微微佝偻着背,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李建军的心,又揪紧了。他知道,这条路,对儿子来说,绝不轻松。离开校园太久,重新拿起书本,面对陌生的环境和更年轻的同学,那份压力和心理落差,可能比流水线上的重活更磨人。
他没有立刻离开县城。他在这所复读学校附近,一个极其破旧的小区里,租下了一间只有几平米、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小桌子的储藏室。租金便宜得可怜,条件也差得惊人,墙壁渗水,窗户关不严,冬天冷得像冰窖。但他很满意,因为离学校近,步行只要五分钟。
他白天在县城找零活干。县城工地少,他就去帮人卸货、通下水道、粉刷墙壁,什么脏活累活都接。晚上,他就回到那个冰冷的“家”,用一个小电锅煮点挂面,就着咸菜囫囵吞下。然后,他会掐着时间,在晚自习下课前十分钟,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
初冬的夜风,寒冷刺骨。李建军裹紧身上那件单薄的旧棉袄,跺着冻得有些发麻的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门。九点四十分,铃声响起,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很快,他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强背着书包,低着头,独自一人,脚步有些沉重地走了出来,汇入稀疏的人流。
“强强!”李建军迎上去,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儿子听见。
李强抬起头,看到父亲在寒风中等待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爸?你怎么来了?这么冷……”
“刚干完活,顺路。”李建军轻描淡写地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毛巾层层包裹、还带着他体温的搪瓷缸子,塞到儿子手里,“快,拿着暖暖手。里面是刚煮的姜汤,驱驱寒。”
李强接过沉甸甸的搪瓷缸子,一股温热瞬间透过毛巾传递到冰凉的掌心,也似乎烫到了他心里。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父子俩并肩走在回出租屋的昏暗小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李建军没有问儿子学习跟不跟得上,没有问他和同学相处如何,只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卸了一车瓷砖,工钱结了……”“房东说下个月可能涨十块钱房租,不过还能承受……” “薇薇今天发信息了,说又得了个什么奖……”
李强默默听着,手里紧紧抱着那个温暖的搪瓷缸子。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因为父亲笨拙的陪伴和这杯滚烫的姜汤,渐渐回暖。
复读的日子,远比李强想象的艰难百倍。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定理,如今变得异常陌生拗口。课堂上老师讲得飞快,他听得云里雾里,急得满头大汗。厚厚的复习资料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更难受的是心理上的煎熬。看着比自己小的同学解题飞快,讨论得热火朝天,自己却像个局外人,巨大的自卑感和挫败感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他。
一个深夜,出租屋里。李强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对着摊开的数学模拟卷,上面布满了刺眼的红叉。一道立体几何题,他翻来覆去看了半个小时,依旧毫无头绪。公式在脑子里打架,图形在眼前旋转。白天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不出问题的窘迫,同桌女生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疑惑眼神……所有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啊——!”他猛地将笔狠狠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接着,他像一头困兽般,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痛苦地低吼:“看不懂!为什么就是看不懂!废物!我就是个废物!”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小凳子,胸膛剧烈起伏,眼泪混杂着绝望和不甘,汹涌而出。他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浪费的时间,更恨自己让父亲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后,却可能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