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别有洞天。迎面是一方颇为敞亮的青砖天井,约莫三丈见方,地面平整干净,不见一丝杂草。东南角栽着一株老石榴树,枝叶虽已稀疏,却仍挂着几个红得发褐的果实,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树下摆着几口半人高的陶缸,养着些寻常的水生花草,叶片肥厚,绿意犹存。西北角一口青石凿成的四方水井,井沿磨得光滑,辘轳上的麻绳还带着湿气,显是日常使用。
天井往里,是坐北朝南的一排正房,高敞轩阔,明三暗五的格局,青瓦飞檐,廊柱漆色半旧却擦拭得干净。正房两侧各有月亮门通向更深处,隐约可见后院的翠竹梢头。东西两厢亦是整齐的厢房,各有三间,门窗紧闭,此刻却因动静而纷纷开启。
陆翎正拿着块软布擦拭他的猎弓,闻声抬头;王大山光着膀子,似乎在院子里练功刚歇下,正用布巾擦汗;赵四则端着一个簸箕,象是在分拣什么东西。李铁伤未全好,坐在正房廊下的竹椅上晒太阳。还有几个正从窗内往外张望。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天井中突然出现的两人——林砚,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改了装束、却依然掩不住熟悉气息的“年轻书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王大山手里的布巾“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咧开,似乎想喊什么,却又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陆翎擦拭弓弦的动作僵住,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睁大,直直地盯在苏清瑶脸上,握着弓身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赵四手里的簸箕一歪,里面的东西撒出几样也浑然不觉。就连廊下的李铁,也猛地从竹椅上挺直了腰背,牵扯到伤处,疼得咧了咧嘴,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身影。
苏清瑶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惊喜、还有那份仿佛失而复得般的激动,心中那最后一丝忐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连日来强行筑起的心防。眼框骤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她向前一步,摘下了头上的儒巾,任由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虽然很快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挽起,但那惊鸿一瞥的女装痕迹,已足以让所有人确认她的身份。
“陆大哥,王大哥,周大哥,赵四哥,李铁大哥……”她一个一个地叫过去,声音哽咽,却带着明亮无比的笑意与泪光,“是……是我。我……我回来了。”
“苏……苏姑娘?!”王大山第一个吼了出来,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似乎颤了颤。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又在离苏清瑶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手足无措,象是怕自己的莽撞惊扰了她,只能搓着手,咧着嘴,嘿嘿地傻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真……真是您!俺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着您了!周大人把您接进府里,俺们这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陆翎也放下了弓,快步走来,虽然不象王大山那般外露,但眼中也闪铄着激动的水光,他朝苏清瑶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苏姑娘,平安就好。这些日子……大家都很记挂你。”
周福和赵四也围了上来,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赵四嘴快,连珠炮似的说道:“苏姑娘,您可算来了!大伙儿天天念叨,说不知道您在周大人府里过得好不好,吃不吃得惯,有没有人欺负……呸呸呸,周大人当然是好人!就是……就是见不着您,心里没着没落的。林大哥也不常提,可把俺们急坏了!”
李铁站到近前看着她,这个憨厚的汉子,眼中竟也泛起了泪花,他用力点点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哽咽着道:“回来好……回来就好……苏姑娘,您……您瘦了。”
这一句“瘦了”,平平常常,却象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清瑶心中所有压抑的情感闸门。她看着这一张张真诚的、满含关切与喜悦的脸庞,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如同家人般的牵挂,多日来强忍的悲恸、孤独、还有那份深藏于心的、对“家”的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出。
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顺着她伪装后略显黯淡的脸颊滚落,冲开些许脂膏,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她没有去擦,只是用力地点头,又哭又笑:“我……我很好。谢谢……谢谢你们还记挂着我。我……我也很想大家。”
林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苏清瑶终于卸下所有心防,在这些可以托付生死的同伴面前,展露出最真实的情感。看着陆翎、王大山他们那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欢喜。他知道,自己带她来这里,是对的。这里或许没有深宅大院、锦衣玉食,却有最真挚的情谊,最温暖的接纳,能给她伤痕累累的心,最切实的慰借与力量。
他也知道,从今日起,这个看似平静的青柳巷小院,将不仅是黑石卫在青州府的据点,更将成为他们对抗刘雄一党、追查血案真相、乃至探索那惊天隐秘的重要基石。而苏清瑶的添加,必将为这支队伍,注入新的、不可或缺的活力与智慧。
同一时刻,镇守府内,气氛却与青柳巷的暖意截然相反。
书房里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低垂,将秋日明亮的阳光彻底隔绝在外。屋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羊角灯,光线黯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有些呛人的檀香气味,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与焦躁。
刘文焕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里,身上那件酱色团花湖绸直裰皱巴巴的,仿佛一夜未换。他面色晦暗,眼袋浮肿,手里那对温润的羊脂玉球也不再转动,只是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赵坤家人报官寻人的简单呈报,还有几份来自城防、税关等处的、语焉不详却透着不祥气息的密报。
刘雄坐在下首,依旧是一身墨绿官袍,只是袍角不再挺括,鬓发也略显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