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几句保证,似乎还不足以融化积压已久的寒冰。
秦战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一个老汉受伤,只是冰山一角。他转身继续巡视,刻意放慢了脚步,更仔细地观察。他看到更多细节:有人偷偷揉着红肿的肩膀;有人交换着疲惫而无奈的眼神;有人趁监工不注意,倚着工具短暂地喘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家的方向。
怨气,无声,却无处不在。
傍晚收工的锣声敲响时,民夫们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群溃散的败兵,默默走向临时搭建的、简陋透风的工棚。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劣质粟米粥的味道。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咳嗽声。
秦战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那片暮色中沉寂的工棚区。几点昏黄的灯光亮起,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中,显得微弱而孤单。
猴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大人,查清楚了。那个扭伤腰的老汉,姓王,家住西边三十里的王家庄。家里还有个老伴,一个生病的女儿,就指着他和儿子出来挣点钱粮过冬。他儿子叫王大河,还算壮实。”
秦战“嗯”了一声,没说话。
猴子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今天下午,下游那段,有两个民夫跑了。监工发现时,人已经没影了。查了名册,是北边更远村子来的,可能是实在熬不住,又惦记家里,趁着去林子边解手的时候溜的。”
逃亡,终于开始了。秦战并不意外,只是心头那沉甸甸的感觉又加重了几分。
“跑了就跑了吧,别追了。”秦战叹了口气,“传令下去,从明天起,调整一下:老弱和明显有病的,安排轻省点的活,比如整理工具、烧热水。每干满五天,准许轮换休息一天,可以回家看看。还有”他顿了顿,想起百里秀正在统计的农工缺口,“凡是在这里出工的,家里若缺劳力种田、修缮房屋,可以报到各队监工那里登记,郡里会想办法,组织人手在休工日去帮衬一下。”
猴子眼睛一亮:“大人,这这能行吗?咱们哪来那么多人手?”
“让各工坊、矿场,在不影响军械正产的前提下,排个班次。还有郡兵,非执勤的,也可以参与。就当是另一种操练。”秦战说道,语气并不轻松,“先把人心稳住。工期紧,可人心要是散了,崩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猴子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猴子刚走,百里秀的身影也从暮色中浮现,手里拿着一卷簿册。“大人,初步统计出来了。目前征调的民夫,涉及郡内七个乡,约三百户。其中,至少有近百户,因主要劳力在此,家中秋收后田地翻整、过冬准备严重缺人。还有”她走近些,声音压低,“下面回报,民夫中已有怨言流传,说这是‘服不完的苦役’,‘要把人累死在冬天前’。甚至有隐约的传言,说大人您修这‘木头路’,是为了自己‘奇巧’之功,不管百姓死活。”
秦战嘴角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传得还挺快。冯御史那边,有什么动静?”
“冯御史今日去看了煤矿整顿的情况,又调阅了新工坊的物料出入账册。”百里秀平静道,“暂时没有就民夫之事发表看法。不过,他特意问了一句,轨道工程预计还需征调民夫多久。”
秦战望着远处工棚零星的灯火,缓缓道:“告诉他,一切为了军令。工期虽紧,但郡里会尽力体恤民力,不使生变。”他转过头,看着百里秀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冷白皙的脸,“秀先生,咱们现在,就像走在结冰的河面上。脚下是军令和时间的催促,一步不能慢;头顶是朝堂的冷眼和猜忌,压力越来越重;旁边,是跟着咱们走、却已经冻得瑟瑟发抖、快要撑不住的人。稍有不慎,冰面裂了,谁都跑不了。”
百里秀沉默了片刻,指尖玉珏轻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这寒冷的黄昏格外清晰。“大人所言极是。故,眼下当以‘稳’字为先。民夫之怨,宜疏不宜堵。帮工之策甚好,可缓其急。然根源,仍在工期与民力的矛盾。或可将部分非核心路段,分包给沿线乡里,按土方量给付钱粮,由其自行组织人力完成,郡里只派员监督质量与进度。如此,或可稍减征调之数,亦使民力有所调剂。”
秦战眼睛微微一亮。分包?这倒是个思路。把一些基础的土方工程,交给当地乡老组织人手去干,按量计酬,既能减少集中征调的压力,也能让民夫离家近些,兼顾家里。
“这个法子可以试试。你尽快拟个细则,挑一段不紧要的路试验一下。”秦战点头,随即又皱眉,“不过,质量必须盯紧,尤其是路基平整和夯实,否则轨道铺上去也是白费。”
“明白。”百里秀应下。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北风又起,刮得人脸颊生疼。工棚区那边,隐约传来孩子啼哭的声音(有些民夫拖家带口在附近搭了窝棚),很快又被大人的呵斥和风声淹没。
秦战紧了紧皮袄,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黑暗中沉默的灯火,转身朝郡守府走去。
靴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心里清楚,帮工也好,分包也罢,都只是缓解症状,治不了根本的病。只要北境的军令压在头上,只要咸阳那套效率低下、损耗惊人的运输体系不改变,这种压榨民力、与时间赛跑的疯狂状态,就难以真正结束。
他想起前世那些宏大的工程,背后又何尝不是无数人的汗水和牺牲?只是那时,有更多的技术手段来减轻人的劳动强度,有更完善的保障体系来兜底。而在这里,他能依靠的,只有最原始的人力,和最朴素的人心。
人心他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迅速消散。
刚回到郡守府门口,一个值守的亲卫就匆匆迎上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秦战脚步一顿,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人在哪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