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对高常说:“常侍,火药库在那边,可要看看?”
“正要瞧瞧。”高常欣然,“王上对火药一事,也很关切。”
两人出去了。帘子落下,工棚里又暗下来。
狗子瘫靠在棚壁上,喘着气。腿疼得厉害,汗湿透了里衣。
“听见没?”陈四蹲下来,“大人让你别弄了。”
“我听见了。”狗子说,眼睛盯着棚顶的破洞,“可他们不懂。”
“不懂啥?”
“不懂人在地上,就是靶子。”狗子声音轻下去,“只有飞起来,才不是靶子。”
陈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转身,收拾地上的竹篾和牛皮,收着收着,突然一脚踢翻了装鱼胶的陶罐。罐子碎了,鱼胶流了一地,黏糊糊的,像滩脓血。
“飞飞飞!”他低声吼,“摔死一个还不够?非要把自己作死?”
狗子没吭声。他闭上眼睛,手在身侧摸索,摸到一小截炭笔。他偷偷攥在手心,攥紧了。
与此同时,秦战和高常走在去火药库的路上。清晨营地已经活络起来,士兵们在吃早饭,蹲成一圈,捧着陶碗喝粥,吸溜吸溜的响。
高常走得不快,背着手,像在逛园子。他偶尔停下,看看练箭的士兵,看看修理器械的工匠,还问了几句。
“秦大人治军有方,”他说,“兵械整肃,士气可用。”
“常侍过奖。”
火药库设在营地最西边,远离水源和粮草,单独围了一圈木栅栏。门口有四个兵守着,见秦战来,行礼。
库是半地下的,挖进土里,上面搭了棚,棚顶覆着湿土,防火。掀开厚重的皮帘子进去,里面阴凉,有股刺鼻的硝石味。
木箱码放整齐,箱子上标着“甲”“乙”“丙”——不同配比。高常走近,用袖子掩了掩鼻,伸手想摸一个箱子。
“常侍小心,”秦战说,“这箱子里的火药最烈,怕磕碰。”
高常收回手,笑:“倒是金贵。”
他在库里转了一圈,看得很仔细,还让随行的文书记录箱数。最后,他停在最里面一排箱子前,那排箱子盖着油布,贴着封条。
“这是?”
“新配比的火药,”秦战说,“加了硫磺,威力大,但更不稳。还没用。”
高常点点头,忽然问:“秦大人,这些火药的方子可有备份送到咸阳?”
秦战心里一动:“有简略配方,已呈报将作监。”
“简略?”高常挑眉,“王上之意,如此重要之物,当有详实记录,妥善保管。万一前线有失,也不至于失传。”
话说得委婉,意思明白:把完整配方交出来。
秦战看着高常。库里光线暗,高常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像夜间觅食的兽。
“配方在栎阳,”秦战说,“百里秀掌管。她如今”
“在狱中。”高常接话,叹了口气,“百里姑娘的事,咱家也听说了。可惜,可惜啊。不过,配方事关重大,秦大人还是要早做打算。”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咱家出咸阳前,李斯李大人托我带话,说若秦大人有难处,他可代为保管配方。毕竟,他是廷尉,掌管律令文书,名正言顺。”
秦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一个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是黑乎乎的火药,颗粒粗糙,像碾碎的黑石头。他抓了一小撮,在手里捻开,粉末沾在指腹上。
“常侍,”他说,“火药这东西,不是知道配方就能造的。火候,研磨,搅拌,每一步都有讲究。差一点,要么点不着,要么提前炸。”
他转身,看着高常:“李大人要配方,我给。但造不造得出来,我不敢保证。”
高常笑容淡了些:“秦大人说笑了。有配方,怎会造不出?”
“黑伯以前常说,”秦战拍拍手上的粉末,“手艺活,得手把手教。光看字,不行。”
库里安静了。外头传来士兵操练的脚步声,整齐,沉重,震得地面微颤。
高常盯着秦战看了几息,忽然又笑起来:“也是。那咱家就这么回李大人——配方可给,但功效,不敢保。”
他拱手:“看完了,秦大人忙,咱家告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带着文书走了。皮帘子落下,库里只剩下秦战一人。
秦战站了一会儿,走到那排新火药箱子前,摸了摸封条。封条是百里秀贴的,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迹:“丙叁号,未验。”
他想起百里秀在狱中写的血书:“勿以妾为念,保栎阳根骨。”
保栎阳根骨。配方是根骨之一,不能交。
可高常,李斯,咸阳一道道目光盯着。
他叹了口气,走出火药库。外头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看见蒙恬正骑马过来,脸色不好。
“咋了?”秦战问。
“斥候回报,”蒙恬勒住马,“鄢陵城外,多了三道壕沟,沟底插了竹签。韩朋那孙子,把城周围五里内的树全砍光了,连灌木都不留。”
“防咱们做器械。”
“防个屁!”蒙恬骂,“他就是拖时间!等魏国援军,等咱们粮尽!”
秦战望向鄢陵方向。远处,那座山城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头蹲伏的兽。
“高常刚才去看火药了,”他说,“还提了配方的事。”
蒙恬脸色更难看:“那阉人想干啥?”
“不知道。”秦战说,“但配方不能给。”
“给个屁!”蒙恬啐了一口,“老子在前头卖命,他们在后头惦记这点家当?门都没有!”
他喘了口气,又说:“韩朴早上找我,说鄢陵城里有个他师兄,也是匠人,擅长造守城弩。他说,要是能劝降,或许有用。”
秦战转头:“他师兄?”
“嗯,叫韩鲁,比他大十岁,当年一起学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