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突然说,“这树……根还没死。”
秦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焦黑的树干底部,靠近泥土的地方,的确冒出了几星极小的绿芽,嫩得透明,在乌黑的背景上扎眼得让人心疼。
“嗯。”秦战应了声。
韩朴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拖沓着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秦战站在井边,低头看手里的布包。羊皮纸隔着粗布,传来一种温吞的、属于时间的触感。他想起黑伯临终前说的“手艺人的魂”,想起狗子画图时亮得吓人的眼睛,想起百里秀狱中血书上晕开的字迹。
齿轮在转。
他忽然觉得,自己推着转的,不只是铁和火的齿轮。还有这些人的命——韩朴的,狗子的,百里秀的,那些死在城墙下、巷子里、火海中的无名者的命。它们咬合在一起,发出沉闷的、血肉摩擦的响声,碾过山河,碾过年月,不知要碾向什么地方。
“头儿!”
二牛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裤带还没系好,一截衣摆耷拉着。“刚才谁啊?天没亮就叨叨……”
“韩朴。”秦战把布包夹在腋下,“去,传我的话:匠营今天加餐,肉管够。再去军需官那儿,领五十张新羊皮,二十捆炭笔。”
“啊?为啥?”
“要画图。”秦战往屋里走,“很多图。”
二牛挠挠头,嘟囔着去了。脚步声咚咚咚的,震得井台上的水瓢微微颤动。
秦战进屋,把布包放在案上。晨光从窗棂格子里斜切进来,在羊皮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坐下,抽出一张图纸展开。
那是韩朴画的护城河闸门详图。墨线勾勒得极精细,每一处榫卯、每一根转轴都标了尺寸。图纸边缘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很淡,像是后来添的:
“水弱则闭,水强则启。若遇地龙,开闸泄洪,可灌其穴。”
秦战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军营的号角又响了。这次是集结号,短促有力,一声接着一声,像催命的鼓点。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远在四百多里外的安邑城,此刻恐怕也正沐浴在同一片晨光里。那里的魏军,也许正在加固城墙,也许正在清点箭矢,也许有像韩朴这样的老匠人,也在油灯下画着守城的图纸。
齿轮咬着齿轮。
秦战收起图纸,站起身。他走到院中,从井里又打上一桶水,把头整个埋进去。
冰冷刺骨。
再抬头时,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流过眼角,像泪。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焦土味淡了,炊烟味浓了,远处飘来黍米粥的香气——伙夫营开始做早饭了。
活着的人,还得吃饭。
死了的人……
他看了眼城南方向。
魂儿一天走十里,那就慢慢走吧。这条血与火铺成的路,还长着呢。
(第三百九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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