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的保障,也同样是将“儿子”亲手埋葬了的判决书。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小夜”,想把这份“安全”的证明给孩子看,想告诉孩子“没事了”。
然而,她看到“小夜”——或者说,曾经的小光,正死死地盯着母亲手中那张身份证明卡。他(她)的目光聚焦在“铃木 夜”这个名字上,又缓缓下移到那个刺眼的“女”字上。
没有哭喊,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从他(她)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里弥漫出来,似乎要瞬间淹没了整个小小的身影。
他(她)看着那两个字——“夜”和“女”。
年幼的他(她)懵懵懂懂的明白,这轻飘飘的纸片,这漫不经心的印章,就这样轻易地将他过去作为“小光”的一切存在痕迹……彻底地抹杀了。
那个曾经在阳光下奔跑、玩小汽车的男孩彻底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强行命名、被强行赋予性别的“铃木夜”。
这种被世界彻底否定、被强行“删除”的痛苦,比身体的改变更加残酷。
他(她)猛地低下头,小小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指甲给她(他)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中那万分之一。
美和子看着孩子那无声承受巨大痛苦的模样,刚刚涌起的庆幸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更深的、无法言说的心痛和无力。她默默地将那两张冰冷的证明文件收好,如同收起一份沉重的判决书,然后轻轻地将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更紧地握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心里。
阳光洒在轮岛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对母女(?)。
一份新的身份证明拿到了,但属于“小夜”的漫漫长夜,似乎才刚刚开始。法律的承认,将推着这个年幼的孩子向前迈向一片崭新的、未知的人生。
那晚,铃木家新修缮的屋子里,气氛比平时更加沉闷,海风穿过糊了新纸的拉门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餐桌上,简单的饭菜散发着热气,却驱不散萦绕在三人之间的低气压。
美和子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担忧地瞟向身边的“小夜”。孩子低着头,机械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口未动,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声的灰败之中。对于那份新的户籍证明,自己那新的身份,此时年幼的他(她)似乎还是无法立刻接受。
铃木和子默默地吃着饭,浑浊的目光在女儿和外孙女(?)之间扫过,最终停留在“小夜”身上。她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打破了餐桌上的沉寂。
“小夜。” 和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指令,“吃完了?过来帮外婆洗碗。”
“小夜”这个名字——这个才被法律强行确认不到一天的名字,对于那个内心还是“小光”的灵魂而言,依旧陌生得如同异国的语言。他(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迷茫中,外婆的呼唤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模糊不清,未能第一时间传入他(她)的耳中,更未能激起任何回应。他(她)依旧低着头,盯着碗里被戳得稀烂的米饭,仿佛那是他(她)同样被搅得粉碎的人生。
几秒钟的等待后,外婆和子的眉头拧紧了。她看着那个毫无反应、低垂着头的身影,一股混合着失望、不满和根深蒂固观念的情绪涌了上来。
“啧……” 她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鄙夷的咂嘴声,一边起身收拾碗筷,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饭桌旁的人听清的音量,开始了她的“训导”
“东京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被惯得没边了!” 她的声音刻板而尖酸,“女孩子家家的,都快七岁了!放在我们那时候,早就是灶台边的好帮手了!现在倒好,喊都喊不动!吃完饭屁股就跟粘在榻榻米上似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将来怎么嫁人?怎么操持家务?”
每一句指责,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小夜”的心上,也砸在美和子紧绷的神经上。美和子张了张嘴,想替孩子辩解几句,说孩子只是心情不好,或者说路上太累……但看着母亲那张布满不悦皱纹的脸,想到那个巨大的秘密,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默默低下头。
外婆和子见无人反驳(“小夜”依旧毫无反应,美和子沉默),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她不再多言,端着碗碟,步履蹒跚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怨气,独自走向厨房。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
餐桌上只剩下美和子和“小夜”。
美和子看着身边孩子那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身影,心如刀绞。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试图给孩子一点……也许是新的“希望”?或者仅仅是,一种“正常化”的尝试?
她从放在一旁的小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样东西——一件崭新的连衣裙。
淡粉色的棉布,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蕾丝花边,领口还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这是邻居田中太太前几天悄悄塞给她的,说是自家孙女穿小了的,但还很新很干净,正好给小夜穿。田中太太当时还笑着说:“小姑娘嘛,总该有件漂亮裙子。”
“小夜,” 美和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近乎讨好的小心翼翼,她将裙子展开,递到孩子面前,“你看……这是隔壁田中奶奶送给你的裙子。很……很漂亮,对不对?”
粉色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美和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期待和鼓励:
“过段时间……过段时间之后……妈妈带你去镇子旁边那所小学校,办入学手续。你就……就穿上这件新裙子去,好不好?漂漂亮亮地去上学……” 她想象着孩子穿上裙子,像个真正的小女孩一样走进校园的样子,试图用这个画面来安慰自己,也说服孩子。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
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低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