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们说话,实则耳朵竖得尖尖的,将几位姨母的对话、神态都尽收眼底。她看着大姨母华兰雍容华贵,言语间带着几分长姐的威严;看着五姨母如兰率真可爱,说话直来直去,毫无城府;看着六姨母明兰温婉柔和,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精明和分寸。她在心中默默分析着这盛家复杂的人际网络,以及每个人话语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厅堂里的欢声笑语依旧,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点心也添了一次又一次。盛家女儿们的这场聚会,表面上一团和气,温馨和睦,内里却依然涌动着各自不同境遇带来的微妙波澜。有姐妹间的情谊,有暗自的对比,有不动声色的试探,也有各自的无奈与坚守。这便是深宅里的亲情,复杂而真实,带着烟火气,也带着难以言说的微妙张力。
“老夫人,夫人,”下人脚步匆匆地跨进门槛,神色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刚接到老家祠堂来的信,为盛家祈福的太太(下人对主母王氏的尊称)派人传话,说是……今年中秋,要回京来团圆。”
“啪嗒。”
一声极轻的响动,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是明兰手中那把绣着缠枝莲纹的团扇,从指间滑落,轻轻砸在月白色的裙摆上,又滚落到脚边。
她脸上那抹始终挂着的、温婉得体的笑容,像是被骤然袭来的寒气冻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却深入骨髓的冷意,从眼底蔓延开来,让她整个人都仿佛笼上了一层薄冰。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身旁人的反应,也懒得去捡拾那把团扇,只是极快地站起身,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带起一丝微凉的风。她对着盛紘的方向,极浅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父亲,孙女儿忽然想起祖母哪里还有急事待办,先行告退了。”
话音落下,竟是不等盛紘回应,便扶着身旁丫鬟的手,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没有丝毫拖沓,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多年来,她对王氏的厌恶与抵触,从未因时光流转而稍减分毫。从前在盛府时,还需碍于身份体面做些表面功夫,如今她已是顾府侯夫人,有了足够的底气,连那点虚与委蛇都不愿再维持。
“母亲要回来了?”
华兰和如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出声,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两人下意识地朝着对方的方向靠去,双手紧紧攥在了一起,指节都微微泛白。华兰脸上那层伯爵府大娘子的雍容气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紧张、畏惧与一丝头疼的复杂神情;如兰更是眉头紧锁,嘴角撇了撇,眼里满是显而易见的苦恼。她们是王氏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女儿,最是深知母亲的脾性,姐妹各有心思。
墨兰坐在原地未动,指尖却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几分清醒。
王氏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突如其来的石头,狠狠砸进她好不容易才趋于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穿着正红褙子、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不耐与轻视的嫡母身影——永远偏心如兰,永远在明里暗里地比较、打压她小娘。她的小娘为了争一口气,为了在盛府站稳脚跟,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
她甚至有点想笑,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因为她发现,自己此刻除了那点深入骨髓的、习惯性的膈应之外,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林噙霜的想念。那个同样出身卑微,却教会她争、教会她抢,教会她如何在深宅中自保,用一种极端而错误的方式,笨拙地爱了她一场的生母。若是王氏可以回京,那她小娘呢。
不行,现在想她回来还太早。墨兰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那份感情太过复杂,掺杂了太多的怨怼与悔恨,太多的不甘与无奈,还远远没到能够平静梳理、坦然面对的地步。
她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厅内逡巡而过。掠过愁眉苦脸、低声嘀咕着什么的华兰和如兰,掠过面色沉静、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的盛紘,最终落在了坐在稍远处的柳氏身上。柳氏正低头对着芙姐儿轻声嘱咐着,语气温和,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个足以搅乱整个盛家后宅的消息,并未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
柳氏,她的三嫂嫂,性情清冷理智,心思通透,是少数能在这盛家复杂的人际漩涡中,始终保持清醒和独立的人。
墨兰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藕荷色裙摆上的缠枝莲纹,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被打扰的烦躁。她既不去安慰抱在一起、难掩慌乱的华兰如兰,也没兴趣探究明兰为何如此决绝,而是径直转身,朝着安静坐在另一侧的柳氏走去。
柳氏正低头照看着芙姐儿和两个儿子,指尖轻轻点着芙姐儿手里的字帖,低声叮嘱着什么,神色平静得仿佛方才那足以搅乱整个盛家后宅的消息,与她无关。这份通透与沉稳,恰恰是墨兰如今最愿意亲近的。
“三嫂嫂,”墨兰走到近前,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平和,没有了往日的试探与疏离,“方才我瞧着芙姐儿手里的字,笔锋越发挺括了,竟是比我们家玉清还要有几分力道呢。”她笑着看向芙姐儿,眼神温和,随后转向柳氏,语气自然地提议道:“你若日后得空,不妨带着孩子们去我们永昌侯府坐坐,府里的花园近来打理得正好,也让她们姐妹几个多亲近亲近,互相讨教些学问。”
比起王氏归来那摊子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她更愿意和这位性情温和、心思通透的嫂嫂聊聊孩子的教育,说说府中铺子的经营,甚至……听听曦曦那丫头,又会冒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新鲜见解。那些实实在在的日子,远比后宅的勾心斗角更有滋味。
柳氏见墨兰眉宇间凝着几分郑重,不似寻常闲谈的模样,便知她定有要紧事相商。她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对着身旁的奶娘丫鬟们吩咐道:“带着孩子们去逛逛,让她们姐妹几个凑个热闹,仔细着些,别让孩子们跑远了。” 又特意叮嘱两个心腹婆子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话音落,孩子们便被领着嬉笑着离去,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