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见识;有欣慰,欣慰梁家竟能出这样一个灵透的后辈;有感慨,感慨时光荏苒,自己当年的意气风发,如今竟在一个七岁孩童身上看到了影子;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隐秘的骄傲——这是她梁家的孙女,是她亲自教养的孩子!
她微微颔首,脸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雍容端庄,未曾有过多的表情流露,但眼底深处,却已漾开一丝极淡的、发自内心的笑意。她转头对庄管事吩咐下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就按四姑娘说的办。所需物料、工具,尽数备好;比赛的规矩,一一传下去,不得有半点马虎。”
“是,老奴这就去办!”庄管事连忙躬身应下,转身便忙碌起来。桑树林里顿时热闹起来,取枝条的、备工具的、划地块的,人人各司其职,而那几位匠人,也早已按捺不住,开始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桑树枝条,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梁夫人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默默念道:“不亏是我的孙女。从这眉眼气度,到这份心思手段,还真是……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梁夫人一声令下,庄子上立刻忙碌起来。庄头亲自带人挑选了长势相近的劣种桑树,划出整齐的六块地;又备好了粗细匀称的良种桑芽穗、锋利的嫁接刀、浸泡好的麻皮等一应工具。六位匠人摩拳擦掌,在指定的地块前站定,神色间既有紧张,更有被激发出的昂扬斗志。他们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在主子面前,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手艺。
林苏站在田埂上,小小的身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她请梁夫人在一旁安坐,自己则作为“主考官”。
“第一场,以一炷香为限。”她声音清亮,“开始!”
话音落下,六个身影立刻动了起来。只见他们手起刀落,削砧木,切接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年长些的匠人手法沉稳,每一刀都精准利落,捆绑麻皮时手指翻飞,结实又迅速;年轻些的虽稍显毛躁,却也拼尽全力,额上很快见了汗。
林苏的目光仔细扫过每个人的动作,不仅看速度,更看那接口是否平滑紧密,捆绑是否既牢固又不伤芽穗。梁夫人端坐着,看似平静,眼角余光却始终关注着场上的情形,尤其是自己那孙女——她看得极其专注,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蹙眉思索,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让她心中既觉好笑,又暗自称奇。
香燃尽,庄头高声喊停。六人面前都已嫁接了数量不等的桑树。林苏上前一一检视,并不用手触碰,只是仔细观察。她指着一位老师傅的成果,对梁夫人解释道:“祖母您看,这位老师傅的接口最为平整,形成层(她用了这个略显专业的词)对接得最好,捆绑的松紧也恰到好处,既不会松动,也不会勒伤树皮,成活的可能性最高。”
梁夫人微微颔首,她虽不懂“形成层”为何物,但接口平整与否还是看得懂的。
夕阳把青石板小径晒得暖融融的,桑园里最后一缕余晖缠在桑叶边缘,镀出层柔润的金边。梁夫人的指尖搭在林苏腕上,那触感带着岁月沉淀的微凉,却稳得像扎根多年的老桑树干。她目光扫过不远处躬身避让的庄户,眼角的皱纹随着视线收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又像是在传递某种不容置疑的真理:“曦姐儿,你瞧他们此刻的恭敬,弯腰时腰背都弯得熨帖,见了咱们便连大气也不敢喘。可你要记牢,主家的心肠若是软了,宽了,底下人便容易生出自以为是的懈怠来。今日敢偷懒耍滑,明日便敢阳奉阴违,久而久之,便觉得你性子好拿捏,蹬鼻子上脸也是常事。”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田垄上散落的农具,语气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沧桑:“恶奴欺主,从来都不是新鲜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水’若是没了规矩的约束,没了权威的震慑,便会泛滥成灾,冲得家宅不宁。我掌家这些年,靠的从来不是一味的仁慈,而是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该给的恩典一分不少,该立的规矩半步不让,这样才能让他们心存敬畏,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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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静静地听着,小手轻轻握着祖母的食指,指尖能感受到老人指腹上因常年理事而磨出的薄茧。她知道祖母的话,是这个时代里无数主家奉为圭臬的生存法则,是用几十年的人情世故堆砌出来的经验之谈。可当她看着不远处庄户们扛着农具归家时,脸上虽有疲惫,却难掩一丝踏实的笑意,心中那番酝酿已久的念头,便愈发清晰起来。
她微微仰头,夕阳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是盛了一汪碎金,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祖母的教诲,曦曦记在心里了。约束确实必不可少,无规矩不成方圆,没有章法的纵容,只会养出祸端。可曦曦总在想,除了用‘威’去震慑,用‘严规’去束缚,是不是还能有第三条路,让主仆之间,不必总是隔着一层相互提防的墙?”
“哦?”梁夫人挑了挑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孙女。这孩子自小就比寻常孩童聪慧,想法也常常出人意料,此刻她眼中的光芒,让梁夫人生出了几分好奇,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曦曦以为,这第三条路,便是‘和解之道’。”林苏的声音清脆,像晚风拂过桑叶的轻响,“不是不分尊卑、没了体统的和解,而是找到主仆之间利益的契合点,形成一种彼此依存、合作共赢的局面。”她伸手指了指眼前连绵的桑园,桑叶在暮色中泛着深绿的光泽,“祖母你看这桑园,便是最好的例子。”
“若是按照从前的法子,我们只知立下严苛的规矩,规定每日必须采摘多少斤桑叶,缫出多少斤丝,完不成便扣工钱、罚劳役,甚者打板子惩戒。庄户们或许会因为惧怕而勉强完成差事,可心里必定憋着怨气。他们干活时,或许会敷衍了事,采叶时只捡些表面的嫩叶,养蚕时也不肯多费心思照料,甚至可能暗中糟蹋了桑苗、蚕种。这便是‘威’之下的对抗,看似管住了人,实则内耗严重。他们的心不在这里,力气自然也不会用在实处,长此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