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珂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女人,几乎认不出自己。不过短短几日,她像是老了好几岁,眼底的光彩被恐惧与煎熬啃噬殆尽,只剩下浓重的青黑和化不开的愁绪。
长房的威逼,早已从隐晦的暗示,升级为赤裸裸的威胁。
最初,老花匠胡伯递来的草结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写着“蕊姐儿近日可好?庄子清净,谨防蛇虫”。短短一句话,却让春珂如坠冰窟。她太清楚长房的手段,这种看似关切的话语,实则是最恶毒的警告——她们能轻易找到蕊姐儿,也能轻易让她遭遇“意外”。
腊月二十六,胡伯借着送“岁寒三友”盆景的由头,在她耳边低语:“大老爷问,四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可别磕着碰着,或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姨娘在府里,得多留心才是。”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春珂端着花盆的手猛地一颤,青瓷花盆险些脱手落地。她强撑着稳住身形,看着胡伯转身离去的背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长房对她迟迟不传递关键情报的“消极怠工”早已忍无可忍,梁晗失踪的胶着局面,让他们急于抓住机会扳倒三房,而她这颗埋了多年的棋子,如今成了他们计划中最碍眼的绊脚石。
可她真的做不到。那些日子,她去桑园看着蕊姐儿在田埂上追蝴蝶,看着工妇们围着纺车说说笑笑,看着林苏耐心教导大家纺纱技艺,看着墨兰不动声色地关照她和女儿的起居——那份安稳与尊重,是她在侯府多年从未感受过的。她舍不得这份平静,更舍不得让蕊姐儿失去这份安宁。所以,她传递的消息,从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真正的要害,她始终攥在手里,迟迟不肯松口。
她以为拖延能换得一时安稳,却没想到,长房竟如此狠绝。
腊月二十七下午,春珂强打精神,准备去墨兰处例行回话。她打开妆匣,想取一支素雅的银簪点缀鬓发,却在妆匣最底层,摸到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那纸条不知被谁塞进来,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上面的字迹歪斜潦草,却透着一股狰狞的狠厉:
“三日之内,无‘货’,便让‘花’谢在年前。勿谓言之不预。”
“花谢在年前”!
这五个字,像五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春珂的心脏。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里的银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脚边。
长房疯了!他们不仅要情报,还要在这阖家团圆的年关,用蕊姐儿的性命来逼她就范!
她太了解表姐那一伙人了,为了爵位,为了权力,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这不是恐吓,是最后的通牒!三日之内,若是交不出他们想要的——三房内部的核心动向、梁夫人的真实态度、甚至可能存在的“肩挑两房”的机密,蕊姐儿就会性命不保!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尖锐的疼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口的窒息感。
怎么办?
去告发长房?她不确定墨兰究竟知道多少,或许早已洞悉她的底细和传递渠道。此刻去告发,或许能得到一时的庇护,可长房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必然留有后手,说不定在府外早已布下眼线,一旦撕破脸,蕊姐儿只会更危险。更何况,她“细作”的身份暴露,墨兰和梁夫人真的能容下她和蕊姐儿吗?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被远远送走,终生受人监视,那样的日子,蕊姐儿又能有什么快乐可言?
继续拖延或传递假消息?长房给的期限只有三天,没有“真货”,他们绝不会罢休。蕊姐儿等不起,她也赌不起!
屈从长房,出卖三房?这是最直接的路,或许能暂时保住蕊姐儿的性命。可然后呢?三房若因此遭受重创,甚至垮掉,她春珂就是罪魁祸首!墨兰最近几年待她不薄,梁夫人从未苛责,林苏更是给了她和女儿一条前所未有的活路,那些“女子也能靠自己立足”的话,像种子一样埋在她心里,让她第一次生出了对未来的期盼。出卖这些信任她、善待她的人,她的良心能安吗?更何况,鸟尽弓藏,兔死狗烹,长房事后真的会放过知道太多秘密的她和蕊姐儿吗?
条条路,都是死路!无论怎么选,似乎都逃不过坠入深渊的命运。
春珂踉跄着爬起来,冲到床边,看着熟睡中的蕊姐儿。女儿的小脸粉嘟嘟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这是她的命根子,是她在这冰冷的侯府里唯一的牵挂,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蕊姐儿受到伤害!绝不!
腊月二十七的傍晚,墨兰书房内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洒在摊开的年礼单子上,映得那些娟秀的字迹都带着几分年味。林苏在拆解飞梭的原理。宁姐儿正与婉儿核对送往边关的物件,嘴角刚扬起一丝浅笑,门帘便被一股寒气猛地撞开。
“四姑娘!四姑娘救我!救救蕊姐儿!”
凄厉嘶哑的哭喊穿透了室内的静谧,春珂踉跄着扑进门来,发髻散乱,几缕发丝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眼中翻涌着濒临崩溃的恐惧与绝望,往日在桑园养出的沉稳荡然无存。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湿了衣襟。
“蕊姐儿不见了!下午奶娘带她在院子里玩雪,就一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她双手死死抓着地面,指节泛白,声音破碎不堪,“奶娘找遍了附近所有地方,都没找到!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动手了!”
墨兰心头剧震,手中的礼单飘然落地,纸张在烛火下轻轻颤动。她瞬间明白,春珂口中的“他们”,正是步步紧逼的长房。那些“花谢年前”的威胁,竟真的化作了行动,而且如此狠辣迅疾,直接对一个无辜孩童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