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本就该在更高的地方,运筹帷幄,而非躬身细作。
“去,”墨兰抬眸,对采荷吩咐道,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告诉四姑娘,桑园的事她做得极好,母亲都知道了。让她……嗯,让她多画些图样,多想想还有什么好点子,具体的活儿,交给庄子上的能手便是,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仔细手疼。”
采荷忍着笑,憋着一脸的正经,恭敬应下:“是,夫人。”
消息传到林苏耳中时,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自己那双终于不再起新水泡、但指尖明显粗糙了些的手发呆。听闻母亲的反应和周妈妈那番堪称经典的“帅才”论,她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肩头微微耸动。
原来,在这个时代,找到自己的位置,并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去证明它,也同样重要。
她收起唇边的自嘲,目光投向书桌上刚刚起草的、关于桑树品种进一步优选和肥料配比实验的新方案。纸上的字迹工整,画着几种桑树的叶片对比图,旁边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好吧,既然她是“执笔定策”的,那么,就在这“定策”的路上,走得更远些吧。
晨光透过描金菱花窗,斜斜洒在暖阁的酸枝木膳桌上。青瓷碟盏里盛着精致的早膳,翡翠色的碧玉簪花小碟里是腌得脆嫩的酱瓜,白瓷碗中温着香甜的莲子羹,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包,氤氲的香气漫在空气里,暖融融的。
梁夫人端坐在铺着貂绒软垫的太师椅上,身姿端正,手里捏着一支象牙箸,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金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躬身禀报道:“老夫人,桑园那边传了好消息来,这回倒春寒,靠着四姑娘想的法子,足足保住了八成的嫩芽呢!
梁夫人夹小笼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便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哦?倒是不错。曦姐儿这孩子,总算办了件实在事。那些法子先前听着新奇,我还怕她是纸上谈兵,如今能见效,便是好的。”
“谁说不是呢!”金嬷嬷连忙笑着应和,眉眼间都是喜气,“庄子上的老把式们都夸呢,说四姑娘是下凡的仙女,想出的主意又正又灵,可比那些老法子管用多了!”
梁夫人闻言,心情愈发畅快,又夹了一筷子酱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随口问道:“我还听人说,她自己也下了地,跟着庄户们忙前忙后?这孩子,倒是肯吃苦,难得。”
这话刚落,金嬷嬷脸上的笑容却微妙地顿了顿。她抬眼觑了觑梁夫人的神色,见她面色平和,这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意味,又掺着点哭笑不得:“老夫人,您别提这个了……庄子上刚传回的细话儿,说那没保住的二成芽里,偏生四姑娘亲自摆弄过的,后来竟……一棵都没活成。”
“嗯?”
梁夫人夹着酱瓜的手倏然停在半空,象牙箸与青瓷碟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抬眼看向金嬷嬷,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满是显而易见的诧异:“你的意思是……曦姐儿亲手照料的那些桑树,反而都没活?”
金嬷嬷强忍着笑意,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不是嘛!四姑娘指点的法子,那是一等一的好,庄户们照着做,棵棵都长得精神。可她自己动手就不成了——亲手培的土,不是厚得捂了芽,就是薄得盖不住根;亲手盖的草苫,不是松松垮垮被风吹跑,就是歪歪斜斜压坏了嫩芽;就连喷那防冻的灰水,更是……唉,要么是力道太猛打坏了芽尖,要么是喷得不均,漏了大半。这么算下来,她亲手经手的那些,差不多……全折了。”
梁夫人听得彻底愣住了,握着象牙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怔怔地看着金嬷嬷,半晌没说出话来,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先是觉得这结果荒唐得有些好笑,随即又忍不住心疼那些被糟践了的桑芽,到最后,心里竟生出一种古怪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雾里看花,隐约窥见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头绪。
金嬷嬷察言观色,知道夫人这是在琢磨其中的门道,连忙将周妈妈在墨兰面前说的那番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转述出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由衷的推崇:“老夫人,墨兰夫人跟前的周妈妈,倒是有句话说得极是。她说,这可不是四姑娘没本事,恰恰说明咱们四姑娘是‘大才’,是‘帅才’!您想啊,要紧的是胸中藏着韬略,能定下精准的方略,能知人善任,让下面的人把事儿办成了,那才是真正的大本事!四姑娘年纪小小,就有这等指点江山的气魄和能耐,这可比她亲自下地干粗活,要难得多呢!”
梁夫人静静地听着,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指尖轻轻摩挲着象牙箸的纹路。起初那份诧异,如同被风吹散的晨雾,渐渐消散无踪。眼底先是浮起一丝恍然大悟的了然,继而,一抹越来越明显的、带着矜持的赞赏,如同春水般缓缓漾开,连带着她素日里略显严肃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是啊!
金嬷嬷转述的这番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去。
永昌侯府需要的,是一个会亲手培土、编草苫的孙女吗?
显然不是。
侯府百年基业,要的是能站在高处,洞察先机,能拿出切实有效的办法,能调动各方资源,能让人心甘情愿为之效力的继承人苗子!曦曦或许不擅长那些执行的细枝末节,可她身上,却有着更宝贵的特质——那份临危不乱创造方法的能力,那份能将自己的想法清晰传递出去、让经验老道的庄户们信服并执行的能力。
这恰恰是一个领导者,最核心、最难得的素质啊!
想明白这一点,梁夫人心中那份因“零成活”而泛起的微妙遗憾,瞬间便被一股汹涌的自豪感所取代。这自豪感里,还掺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看,这就是我梁家的血脉,是我亲生的孙女,果然是这般与众不同!她天生就该是那执棋的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原来如此。”梁夫人缓缓颔首,嘴角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