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家书房内,窗棂紧闭,厚重的锦缎帘幕将外头的暮色与寒意尽数隔绝,却隔不住满室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的沉闷气息。伺候的丫鬟小厮早被屏退到院外三丈开外,连廊下的灯笼都被捻得只剩一星豆火,生怕惊扰了这场关乎家族命运的密议。
盛紘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脊背挺直,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手边紫檀木案上,摊着一封已被摩挲得边角发皱的信笺,那枚顾侯府独有的玄铁火漆印,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长柏坐在他左下方的梨花木椅上,一身青布直裰,腰背挺得如一杆标枪,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案几上的茶盏里,茶烟袅袅,却熨不平他眉宇间的焦灼。
华兰与墨兰分坐两侧,皆是神色惶惶。华兰身着一袭藕荷色绣折枝莲的褙子,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素色汗巾,秀眉微蹙,眼底满是不安;墨兰则是一身月白绫罗裙,鬓边斜簪一支碧玉簪,脸色苍白,心中正满是疑窦——她刚为西山宁姐儿的事熬得两眼通红,正忙着清点送往西山的物资,父亲竟派人火急火燎地唤她过府,还特意叮嘱“务必独自前来,勿带闲人”。她原以为是梁晗失踪的消息有了眉目,或是西山那边出了新的变故,却万万没料到,这场紧急密议的核心,竟会是明兰!
盛紘没有半句寒暄,抬手拿起那封信,声音低沉如暮鼓,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书房里:“方才,顾侯府送来明儿的亲笔信。”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三个儿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信中说,陛下已有密旨,着顾廷烨暗中保护四皇子周全。”
一语既出,满室俱静。
陛下!密旨!顾廷烨!保护四皇子!
这短短十二个字,不啻于平地惊雷,炸得华兰与墨兰皆是心头巨震,脸色煞白。这意味着,皇帝对太子的种种异动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早已暗中布下了棋子!而被选中执掌这枚棋子的人,竟是明兰的丈夫,如今圣眷正浓的顾廷烨!
墨兰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想起宁姐儿辗转传来的那句“碍算四死置”的暗语。原来,这场席卷朝野的风暴顶端,陛下早已悄然出手布局!可这惊天动地的大事,和她盛家,和她墨兰,又有什么干系?
盛紘接下来的话,解答了她的疑惑,却也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冰凉:“明儿在信中说,此事牵连甚广,凶险异常。顾侯府虽得圣命,但独木难支。她恳求娘家,念在骨肉血脉,阖族荣辱,在此关键时刻,能暗中予以助力。她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陡然从墨兰鼻腔中溢出。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翻涌着积压多年的不忿与讥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几分尖锐的讽刺:“父亲,六妹妹这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顾侯夫人风光无限、圣眷正浓的时候,何曾想过我们这些姐姐是否‘俱荣’?当初她嫁入顾府,风光大办,满京城谁人不羡?可她何曾邀过我这个姐姐上门做客?如今她丈夫接了这掉脑袋的差事,倒想起‘俱损’来了?要我们盛家,要我们这些早已嫁出去的女儿,拿全家全族的性命前程,去给她丈夫的差事铺路垫脚?真是好算计!好一副伶牙俐齿!”
这番话,字字诛心,将她多年来对明兰的嫉妒、不甘与怨愤,尽数倾泻而出。自幼年起,她便与明兰暗中较劲,可明兰总是那般不争不抢,却偏偏好运连连;及至婚嫁,她费尽心机嫁入永昌侯府,本以为能压过明兰一头,谁知明兰竟一步登天,成了顾侯夫人;如今她女儿身陷西山险地,丈夫生死未卜,而明兰却依旧稳坐侯府,丈夫更是深得帝心!这般天差地别的境遇,早已让她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此刻被明兰的“求助信”点燃,所有的怨气便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盛紘对墨兰这番激烈的言辞,并未动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浑浊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长柏,显然是想听他的看法。
长柏缓缓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与条理,仿佛不是在商议家族大事,而是在刑部剖析一桩复杂的刑名案件:“四妹妹,你的气话,于事无补。”
他先定下调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墨兰,语气里没有丝毫偏袒,只有冰冷的现实,“此刻并非计较个人恩怨之时。六妹妹信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八字,并非虚言恫吓,而是眼下最残酷的现实。”
说罢,他踱步到书房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开始条分缕析:“第一,陛下密旨顾侯保护四皇子,足以说明陛下对太子已生忌惮,对四皇子寄予厚望,至少是要保他性命无虞。此乃圣心所向,昭然若揭。我盛家世受皇恩,父亲和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于公于私,暗中顺应圣意,乃是臣子本分,亦是保全家族之道。此为一不可拒。”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华兰,见她若有所思,便继续道:“第二,顾侯既接密旨,便是奉旨行事,替天巡狩。他若成功护住四皇子,来日四皇子若能得偿所愿,顾侯便是当之无愧的从龙护驾之功,荣耀万丈。我盛家作为顾侯姻亲,若在此时袖手旁观,甚至因私怨作壁上观,来日顾侯府青云直上,我盛家又有何颜面与之相交?若顾侯事败……”
长柏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寒意,“刺杀皇子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太子若成事,岂会放过与之相关的任何人?顾侯府首当其冲,必将灰飞烟灭。而我盛家作为顾侯的岳家,乃是至亲,届时必受牵连,万劫不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四妹妹,你以为,届时你我,乃至整个盛氏家族,能独善其身吗?此为二不可拒。”
墨兰的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长柏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直看向墨兰,一语击中她的软肋:“第三,四妹妹,你只想着是帮六妹妹,可曾想过,这或许也是在帮宁姐儿,帮永昌侯府三房?”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墨兰心上!她浑身一震,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