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出言安慰,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惊讶。她太清楚这种状态了——前世做扶贫工作时,她见过太多在灾难和重压下心理崩溃的人,康允儿的表现,分明是典型的应激性抑郁和焦虑。只是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懂这些,只会将其归为“忧思过重”“心思郁结”,甚至斥责她“不够坚强”“只会添乱”。
她默默移坐到康允儿身边,伸出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背,动作温柔而坚定,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任由她宣泄所有的情绪。直到康允儿的哭声渐渐歇止,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才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色帕子,递到她面前:“哭出来会好些。允儿表姨,你不是软弱,你只是……太累了,太担心了。这很正常,换了谁,都扛不住这样的压力。”
康允儿接过帕子,胡乱地擦着脸上的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耷拉着,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她抽噎着问:“真的……正常吗?长梧骂我没用,只会哭,说我给他丢脸;婆婆那边也嫌我晦气,躲着我走……我现在就像个累赘,谁都不待见我。”
“你不是累赘。”林苏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只是暂时被困住了,需要一点时间缓一缓,需要有人拉你一把。长梧的事,我母亲和盛家都在尽力周旋,未必没有转机。而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胡思乱想,不是苛责自己,是先顾好自己——顾好你的身体,顾好你的心。只有你自己稳住了,才有精力去为他奔走,才有底气去面对以后的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晨雾渐渐散去,马车已经驶入郊外的田野,远处的田埂上,能看到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枯黄的秸秆东倒西歪地躺在泥泞里。林苏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跟我去看看吧,允儿表姨。看看那些失去了家园、甚至失去了亲人的百姓,看看他们是怎样在泥泞里挣扎着想要活下去的——他们有的没了丈夫,有的没了孩子,有的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却还在想着怎么补种庄稼,怎么修补房屋。也许,当你看到更多的苦难,看到生命在绝境中依然迸发出的那点顽强,你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会稍微松动一些。眼泪不是罪过,但哭过之后,或许我们可以把眼泪,变成一点做事的力气。”
康允儿止住了抽噎,怔怔地看着林苏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定。这个孩子的话,和她听过的所有闺阁女子的劝解都不同——没有空泛的“想开点”,没有高高在上的“要坚强”,甚至没有多少刻意的同情,却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拨开了压在她心头的迷雾,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不是那么无用,或许还有一条路可以走。
马车继续颠簸着,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驶向满目疮痍的灾区。车厢内,林苏靠着窗,指尖再次落在织机图纸上,心中规划着接下来的路;康允儿坐在她身边,望着窗外渐渐清晰的灾后景象,眼眶依旧泛红,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
马车自京城驶出时,窗外尚是深秋繁华的余韵。沿官道两旁,酒旗招展,青布的、素绸的,被风拂得猎猎作响,上头绣着的“杏花村”“醉仙居”字样清晰可辨。客栈旅舍鳞次栉比,朱漆大门敞着,门内传来店小二高亢的吆喝声,夹杂着客人的谈笑声,沸反盈天。贩夫走卒往来不绝,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鼓点清脆;推着独轮车的汉子汗流浃背,车上满载新收的粮米,麻袋鼓鼓囊囊,或是各色京中时兴的玩意儿,绒花、糖人、泥偶,琳琅满目。道旁田间,虽可见去岁水患冲刷留下的些许沟壑痕迹,褐黄色的泥土裸露着,像大地皲裂的伤口,但大多已被平整过,补种了耐寒的荞麦、芜菁,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绿色顽强地铺展着,像是给大地缀上了补丁。农人俯身其间劳作,头戴斗笠,身披短褐,手中的锄头起落有致,身影安稳得像田埂上的老树。偶有驰过的驿马或官员车驾,亦是蹄声轻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尘土,旌旗鲜明,红的、黄的,在风里舒展,透着帝国心脏辐射出的、尚算有序的活力。
康允儿蜷在车厢角落,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披风的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样。她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失神地望着这与她记忆中并无二致的“太平”景象。京城周边,天子脚下,纵然有灾,痕迹也总是被最快地抹平、掩盖,仿佛那场吞噬了无数生命与田宅的洪水,只是远方的、模糊的传闻,是说书人嘴里添油加醋的故事,与这片土地上的安稳,毫无干系。她的指尖轻轻抵着车窗,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眼底却漫上一层薄雾,那些被淹没的村庄,那些哭喊的声音,总在夜深人静时,钻进她的梦里。
林苏坐在她对面,身着一袭青灰色的布裙,裙摆上沾着些许尘土,显是一路风尘。她手中仍握着那卷泛黄的农书,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色的字迹工整清秀。她的目光却也扫过窗外,掠过那些繁华的表象,落在了更深的地方——那些补种的作物长势并不旺相,叶片恹恹的,带着病态的黄绿色,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农人脸上并无丰收的喜悦,眉头微蹙着,动作机械而重复,只有一种麻木的勤恳,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道旁偶尔可见的流民模样的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面黄肌瘦,他们瑟缩着,眼神里满是惶恐,却总是很快被巡街的差役或里正模样的人驱赶、聚拢,差役手中的木棍敲打着地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敲在人心上,他们被带往某个固定的方向,像是清理碍眼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秩序井然之下,是一种紧绷的、竭力维持的表象,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
车行一日,渐次向灾区。官道逐渐不如近京处那般平坦宽阔,青石板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黄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印,纵横交错,像是大地的皱纹。车轮碾过,尘土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紧,车帘上很快便落了一层薄灰。两旁的市镇村庄,繁华程度肉眼可见地递减。酒旗变得破旧,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