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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霜侵梅骨寸心寒(1 / 6)

窗外,京城的秋不知何时已酿出几分凛冽,斜斜掠过酒楼飞檐的风,卷着街衢上的尘土与喧嚣,撞在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檐角悬着的铜铃轻轻晃动,叮当作响,将临街雅间里那点烛火晃得明明灭灭。顾廷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时,眼睫上仿佛也沾了京城特有的尘霜,凉丝丝的,映着室内暖黄的烛光。

她并未立即言语,而是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案边小几上那盏越窑青瓷茶盏。盏身冰裂纹路在指尖下滑过,细腻如抚摸岁月本身。这茶盏是她嫁到滇南第三年,在一家不起眼的窑口寻得的。那时她刚学会独自出门,带着两个丫鬟,穿过嘈杂的市集,在一堆粗瓷中发现它——温润、含蓄、裂而不碎,像极了她自己的人生。

“梁姑娘,让你见笑了。”顾廷烟终于开口,声音像被京城秋风吹过的丝绸,柔软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这个妹妹……打小被母亲和父亲捧在手心,是真的捧在手心。”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茶盏边缘:“我记得,廷灿五岁那年,想要摘院子里最高的那枝海棠。父亲便命人搬来梯子,亲自扶梯,让她上去。她在枝头笑得那样开心,花瓣落了一身。母亲站在下面,手里端着银盘,怕她摔着,又怕扫了她的兴,那神情……”

顾廷烟闭上眼,仿佛真能看见那一幕:“那时我躲在廊柱后面看着,心里想,原来父亲也是会笑的。只是他的笑,好像只给了廷灿。”

林苏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顾廷烟交叠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宜,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可右手食指内侧,却有一道极细的疤痕,像一道被岁月淡化的泪痕。

“后来父亲去了,母亲也……”顾廷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廷灿的性子便越发孤高。她画梅花,便觉得自己也该凌霜傲雪。可这世间的霜雪,哪是纸上梅花能懂的?”

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无尽的疲惫:“我出嫁前,她去送我。我穿着大红嫁衣,坐在镜前,忽然转头对我说:‘姐姐,你定要做个青史留名的才女,像大姨母一样,让夫家上下都敬你、重你。’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晨星。我那时便想劝她,婚姻不是诗会,婆家不是书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她也不会懂。”

林苏轻声问:“那如今……”

“如今?”顾廷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茎疏落的兰草,“上个月我去看她,她住的那个小院,门上的铜环都生了绿锈。推门进去,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一株枯了一半的槐树,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天。她坐在窗下绣花,见我来了,也不抬头,只断断续续地说:‘姐姐来了。’”

顾廷烟将帕子攥紧,指节泛白:“我走近了才看见,她绣的是蝶恋花。可那蝴蝶的翅膀,针脚全乱了,线头纠成一团。她从前是最善绣蝶的,能绣出翅膀上最细的纹路……如今却绣成这样。我想帮她理理线,她一把握住我的手,握得那样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她抬眼看我,那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那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映不出来。她说:‘姐姐,我想家了’”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良久,林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侯爷知道这些吗?”

“知道,又如何?”顾廷烟松开帕子,那方素帕已皱成一团,“二弟派人去韩家打过招呼,不许苛待。于是廷灿有饭吃、有衣穿、有屋子住。可一个人若是心死了,这些又有什么用?韩家碍于顾家权势,不敢休她,却也不把她当人看。她那个院子,除了送饭的哑婆,半年不见人踪。她如今说话,都要先想想,是不是太久没开口,声音会不会奇怪。”

顾廷烟忽然倾身,从随身带来的紫檀木匣最下层取出一卷画轴。她缓缓展开——是一幅《春山访友图》,笔意清雅,题着娟秀的小楷:丙辰春月,廷灿作于漱玉阁。

“这是 我出嫁时她画的。”顾廷烟的手指轻抚过画上远山,“你看这山,云雾缭绕,似真似幻。她那时心里,大概也装着这样一座山,以为自己能超然物外,做个闲云野鹤。可这世道,哪里容得下女子做隐士?”

她卷起画轴,动作极轻,像在安置一个易碎的梦:“二弟说,路是她自己选的。这话没错。可林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廷灿为什么非要选那样一条路?”

不等林苏回答,她便自顾自说下去:“因为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最特别的。父亲宠她,母亲纵她,连家塾先生都夸她‘有咏絮之才’。可现实不是话本。她那点才情,在婆母眼里是不务正业,在妯娌眼里是故作清高,在夫君眼里……呵,她那个夫君。”

烛火摇曳,将顾廷烟的脸庞映得半明半暗。她忽然转开话题,声音里带上一种奇异的平静:“林姑娘方才问我,是否畏惧二弟。”她抬眼,目光如京城农历九月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我确实不怕他。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而是因为……我的人生,早已被他改变过一次,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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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起那盏越窑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我议亲那年,正是二弟名声最盛的时候。盛的不是才名,是恶名。‘宁远侯府那位混世魔王’,京城谁人不知?那时我随母亲去参加忠勤伯府的春宴,伯夫人拉着我的手,夸我‘模样好、性子柔’,可转头就听见她和旁人说:‘可惜了,摊上那么个弟弟,哪家敢要?’”

顾廷烟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还有一次,在襄阳侯府的赏花会上,平宁郡主当众问我:‘听闻令弟前日又将国子监司业的公子打了,可是真的?’满园子的夫人小姐都看过来,那些目光……像针,细细密密扎在身上。母亲忙笑着打圆场,说那是误会,二弟年少气盛云云。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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