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行礼:“儿媳拜别母亲。”
林苏也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曦曦拜别祖母。”
林噙霜亦含泪再拜。
梁夫人挥挥手,转过身,不再看她们登车的背影,只扶着嬷嬷的手,挺直了脊背,缓缓朝内院走去。晨风吹起她沉香色的衣角,背影在初升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直,却又透着一种风雨不动的坚韧。
马车轱辘声响起,渐渐驶离侯府的角门,驶入京城尚且宁静的街道,一路朝着码头而去。墨兰掀开车帘一角,望着京城的街景缓缓后退,心中百感交集。这里曾是她汲汲营营、奋力攀爬的战场,也曾是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囚笼。待登船南下,离开这片土地,有解脱,有怅惘,亦有对未知前程的一丝忐忑与期待。
船泊在岸边,船家与侯府的下人正等候着。众人扶着墨兰、林噙霜与林苏登船,箱笼细软也一一搬上船舱。待一切安置妥当,船家解缆撑篙,大船缓缓驶离岸边,顺着河道,向着城外而去。
墨兰站在船舷边,最后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朱门高墙、市井喧嚣都化作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视线里。春日煦暖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照亮了前方的水路,也照亮了船中人各怀心事的面容。
出了京城,一路向南,水陆交替。先是乘马车行过平坦官道,再转乘乌篷小船穿河渡水,待到换乘上宽敞平稳的官船,沿着京杭运河南下时,已是离京十日后。北方的料峭春寒被船桨划开的碧水彻底抛在身后,越往南,风越暖,水越绿,两岸的景致也从疏朗开阔的平原田畴、枯木疏枝,渐渐变为水网密布、植被丰茂的婉约模样。堤边的杨柳抽了新条,软垂如绿丝绦,田埂间的油菜花铺成金浪,偶有白墙黛瓦的村落依水而建,炊烟袅袅,与京城的朱门高墙、车水马龙判若两个天地。
船上最大的那间客舱,如今住着墨兰、林苏母女,以及墨兰的贴身大丫鬟采荷,还有林噙霜的贴身嬷嬷。连着客舱的宽敞前舱,三面皆开着雕花木窗,通风透亮,便成了芙蓉、周姨娘、柳姨娘等六位姨娘日常聚集、观景闲话的“雅间”。连日的舟车劳顿,马车的颠簸、小船的晃荡,让众人都熬得面色憔悴,如今骤然踏上这平稳如陆的官船,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碧水与不断变换的岸景,几个姨娘紧绷了多日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连日来压抑着的离愁别绪,也被这新鲜开阔的天地冲淡了许多,连说话的语调都轻快了几分。
“快看快看!那边岸上的桃花,开得多热闹!一团一团的粉云似的,比咱们府里后园那几株老桃树看着繁盛多了,连花瓣都更娇嫩些!”秋江半个身子探出船舱的木窗,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指着不远处一个临水村落的桃林,兴奋地嚷道。她换了身鹅黄的软缎春衫,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草,衬着窗外粼粼水光,脸上是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意,全然没了在侯府时的小心翼翼。
“哎呀,你小心些,仔细脚下打滑掉下去!这运河水深,可不是闹着玩的!”周姨娘笑着伸手拉了她一把,自己也忍不住探出头向外张望,目光扫过岸边的杨柳,轻声叹道,“可不嘛,你瞧那水边的杨柳,枝条都软成那样了,风一吹,跟绿烟似的飘着,真真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古人诚不我欺。咱们在京里时,三月里还得裹着厚斗篷,哪见过这般暖融融的春色。”
柳姨娘倚在另一边窗棂,手里捧着一小碟船上厨娘新做的桂花糕,瓷碟是青釉的,糕体软糯,撒着细碎的金桂,她捏起一块小口咬着,边吃边叹:“这南边的点心也细巧,甜而不腻,带着桂花香,比府里厨娘做的还合口。你们说,等到了南边安顿下来,咱们是不是也能寻个本地厨娘,学着做些江南点心?日后闲了,也能自己做来解解馋。”
“那自然!听说南边吃食花样才多呢,扬州的蟹粉狮子头、苏州的糯米糖藕、杭州的西湖醋鱼,还有各式汤面点心,光听着就馋人!”另一个穿月白衫子的高姨娘接口,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向往,“还有南边的茶,龙井、碧螺春,都是顶好的,比京里的花茶多了几分清冽。”
“我倒想着,等安顿了,寻个带小花园的院子,种上些南边的花草,再养几缸荷花,夏天开窗就能闻着荷香,比在侯府那巴掌大的小院子里舒坦多了。”穿浅紫衫子的白姨娘笑着接话,语气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期待。
她们六个,连同林噙霜,此刻都挤在前舱,或倚窗观景,或围坐吃茶,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像一群终于飞出笼子、初见天地的鸟儿,争着让对方看自己发现的美景,分享着对南方生活的憧憬。连日舟车劳顿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新环境的好奇与隐隐的兴奋,连空气中都飘着轻松的气息。
林噙霜也倚在窗边,手里端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青瓷茶杯里茶汤清绿,茶香袅袅,她含笑听着她们说笑,眉眼间的精明与厉色被南方的暖风熏得柔化了不少。她看着芙蓉她们青春活泼的脸庞,听着她们对未来的简单期盼——不过是一方小院、几样美食、几分自在,心中那点离别的怅惘和对前程的隐忧,也被这细碎的欢喜冲淡了不少。
“等安顿下来,咱们寻个靠水的院子最好,推窗就能见着河,夏天也凉快,还能赏水景。”林噙霜啜了口茶,也加入了畅想,语气平和,“再雇两个本地手艺好的厨娘,好好尝尝这江南风味。闲了也能去街上逛逛,听说南边绣品、丝绸、小玩意儿都精巧得很,不比京城差,咱们也能添些新衣裳新首饰。”
“老夫人说的是!”秋江拍手笑道,眼睛弯成了月牙,“还得给咱们曦曦小姐寻个好先生,南边文风盛,定然有好的女先生,教小姐读书写字、琴棋书画。再养几缸荷花,种些兰草……对了,还可以养两只画眉鸟儿,挂在廊下,听着也悦耳!”
“你们呀,净想着享受。”周姨娘笑嗔,眼中却也满是向往,“不过,确实该好好松快松快了。这些年,在府里……”她话未说完,便轻轻摇了摇头,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