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氤氲了整个后院。锅边整整齐齐摆着七八只崭新的木盆,盆沿搭着雪白干净的布巾,李姨娘亲自跑了一趟杂货铺,碱面、皂角、木梳、剪刀、新布巾,一应俱全。在李姨娘看来,这些东西花的都是冤枉钱,花在一群粗使伙计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林苏的话,她又不敢不听。
林苏搬了一张小小的杌凳,安静地坐在廊下。
她让那几个伙计挨个儿过来,第一个,便是那个削木签的后生。他站在林苏面前,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两只手紧紧攥在身后,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像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永远不被人看见。
“把手伸出来。”林苏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斥责。
后生愣了一下,才慢慢伸出那双黑乎乎、指节粗大、布满油污与老茧的手。
林苏没有嫌弃,没有避开,只是轻轻指着他指甲缝里的泥垢,一字一句地说:“这里头藏着的脏东西,你自己看不见,可进门的客人看得见。客人看见了,就不敢吃你做的点心;点心没人吃,铺子就开不下去;铺子开不下去,你就没活干,没工钱,没饭吃,家里的爹娘兄弟,也要跟着你挨饿。”
后生的头越来越低,肩膀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敢掉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么深的道理,他只知道干活,只知道混口饭吃,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干净,关乎生计,关乎脸面,关乎一家人的温饱。
“不是你脏。”林苏的声音软了几分,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是从来没有人教过你。今儿,我教你。”
她让李姨娘端来一盆温度适宜的温水,自己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双小巧白皙、养尊处优的手,轻轻握住后生粗大肮脏的手指,稳稳地按进温水里。
“先泡一泡,把指甲缝里的泥泡软,才好洗干净。”
她的手很小,裹着后生粗糙的手指,却格外安稳,像老农握着田里的秧苗,小心翼翼,满是郑重。
“然后抓一把碱面,细细地搓,每一根手指头都要搓到,手心、手背、指缝、指尖,一处都不能落下。”
林苏示范得极慢,动作轻柔又认真,一边做一边细细讲解,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敷衍。
“最后用清水冲干净,你看——”
她把后生的手从水里轻轻拎出来,举到初夏的日光底下。那双原本肮脏不堪的手,此刻被洗得干干净净,指缝发白,指甲透出淡粉色的光泽,像从泥里刨出来的白萝卜,褪去了外层的污垢,露出了原本白净的模样。
后生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眼珠子都不会转了,整个人像傻了一般。他活了十七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手原来可以这么干净,原来他也可以拥有一双不沾泥垢的手。
“往后每天上工前,先这样认认真真洗一遍手。”林苏拿起一旁的剪刀,顿了顿,又递给管事,“您来帮他剪指甲。指甲剪短了,脏东西就藏不住了。”
管事接过剪刀,手微微有些发抖。他这辈子,从未碰过下人的手,更别说蹲下来给一个粗使伙计剪指甲。可看着林苏认真的眼神,看着后生通红的眼眶,他终究还是蹲下身,学着林苏的样子,轻轻捏住后生的手指,一刀一刀,小心翼翼地剪着。
剪到第三根指头时,后生忽然轻轻吸了吸鼻子。
管事抬头,便看见后生没有哭,可眼眶却红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心底最软的地方,又拼命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是委屈,是感动,是多年被踩在泥里的卑贱,终于被人轻轻捧起来的酸涩。
洗完手,剪完指甲,第二项是洗头。林苏让后生把脑袋伸到木盆上,亲自教他用皂角揉搓头皮,用手指细细抠干净每一处污垢,再一瓢一瓢用清水冲干净。后生照做着,洗完头直起腰,满头湿漉漉的黑发顺滑如缎,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整个人都愣了——这头发,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这么顺滑过。
第三项,是换衣裳。林苏没有让他们当场更换,只是让李姨娘给每个伙计发了三身崭新的青布短褐、白布中衣与黑布布鞋,叠得整整齐齐,每摞衣裳上,都压着一块崭新的皂角。
“每天收工之后,用热水洗脚。脚洗干净了,上床睡觉才舒坦,身子也舒坦。”林苏看着眼前几个焕然一新的伙计,轻声叮嘱,“衣裳脏了就及时换,换下来的自己动手洗干净,晾干了叠整齐,第二天再穿。往后,你们站在铺子里,身上干干净净,头发清清爽爽,手指甲缝里没有半分泥垢,客人不用尝你们做的点心,单单看你们这副清爽模样,就先信了三分,信得过你们的手艺,信得过咱们的铺子。”
几个伙计愣愣地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那摞崭新的衣裳,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许久,那个削木签的后生才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小心翼翼地问:“四小姐……往后俺们,天天都能这样?天天都能这么干净?”
林苏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那光亮,和桑园里学会嫁接技术的女工一样,和锦绣阁老掌柜脱籍时眼底的水光一样,是被唤醒的尊严,是重获新生的希望。
她轻轻点头,语气坚定:“天天都这样。从今往后,日日都是这样。”
后生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崭新的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离开茶食铺,第二站,是赵姨娘打理的绣坊。
绣坊里没有粗笨的伙计,全是清一色的年轻姑娘,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四岁。她们都是穷人家的女儿,或是被父母卖进绣坊,或是为了混口饭吃自愿来当绣娘,从小日夜飞针走线,用一双双手换活命的口粮。在这个世道,女子本就地位低下,底层女子更是贱如草芥,主子买她们,买的只是一双会绣花的手,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林苏走进绣坊后院时,五个姑娘正蹲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