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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下苓梦》上卷(1 / 3)

太白山的秋,是被枫树叶染透的。从海拔三千米的拔仙台往下,红一波波漫下来,先是浅红的鸡爪槭,再是酡红的三角枫,到了山脚下的黑风口,就成了朱砂般的老枫,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落,铺在地上,像块被山魂浸过的红绸。

绸子底下,藏着猪苓。这东西怪得很,别的药材要晒足日头才肯长,它偏躲在背阴的石板下,跟腐叶、湿泥、蜜环菌缠在一处,像群怕冷的孩子,挤在石板娘的怀里。挖猪苓的药农都知道,这活儿靠的不是力气,是眼力,是缘分——眼力能辨土色,缘分才知哪块石板下藏着一窝胖娃娃。

周山就是个认死理的。他爹是太白山最有名的挖苓人,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猪苓有灵性,你待它真,它才肯见你。年秋天,周山的药篓比脸还干净。从白露到霜降,他踏遍了黑风口的七十二道梁,挖断了三把铁锄,连猪苓的影子都没捞着。老周的手艺,怕是断在这小子手里了。

周山不吭声,每天天不亮就揣着窝头上山,月亮挂上树梢才拖着空篓回来。他总觉得爹的话没说错,那些黑褐的疙瘩就在哪块石板下等着,只是自己还没摸到那层窗户纸。直到那个落霜的夜晚,红绸般的枫树叶飘进他的梦里,纸,才被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捅破了。

霜降过后,太白山的风带了刀气。周山裹紧了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踩着冻硬的地皮往黑风口走。鞋底子早磨穿了,露出的脚趾头冻得通红,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背上的药篓晃荡着,里头只有半块啃剩的玉米饼,和爹传下来的那把铜头药锄——锄头上刻着三个字:\"敬山灵\",铜绿被摩挲得发亮,像三颗嵌在木柄上的星。

周山没接话,闷头往山上走。他知道王婶说的是实情。往年这时候,石板下的腐土能攥出水,今年一捏就成了粉,连最爱潮的苔藓都黄了大半。可他忘不了爹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床上,肚子胀得像面鼓,腿肿得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要靠上好的猪苓才能治,可那时候山里闹虫害,猪苓收得少,等他好不容易挖到半篓,爹已经没了气。

赶到断魂崖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老枫树的叶子红得发紫,树根盘虬卧龙般扎进石缝,其中一条主根正好压在那块青石板上,石板边缘长满了绿苔,只是今年的苔色发灰,没了往日的水润。周山放下药篓,先用手摸石板周围的土——土是干的,黄中带白,不像藏着东西的样子。他不死心,举起药锄在石板边刨了刨,锄尖碰到石头,发出\"叮当\"的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刨了半个时辰,除了几块碎石头,啥也没有。周山瘫坐在枫树下,掏出那半块玉米饼,咬了一口,干得剌嗓子。他望着空荡荡的药篓,里头映着天上的流云,像爹临终前浑浊的眼。笨,找不到您说的灵性。饼子往嘴里塞,眼泪混着饼渣往下咽,\"可俺不认输,明天再来,后天再来,总有一天\"

周山是被冻醒的。月亮挂在老枫树梢,像枚冰魄,把石板照得泛着青光。他不知什么时候在树下睡着了,身上落满了枫叶,摸起来潮乎乎的——夜里下过霜,叶子吸了潮气,倒成了层薄被。

他打了个寒颤,刚要起身,就见老枫树下站着个老者。花白胡子飘到胸前,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杖头雕着个猪苓的模样,黑褐的疙瘩上还缠着圈蜜环菌,活灵活现。

周山赶紧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老人?

老者往远处指了指,雾气里隐约能看见座山尖:\"往东南走,过三道梁,有座'望枫台'。台上有块青石板,比这小些,边缘长着三丛紫花地丁。你去了,抬起石板,就见着了。

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拐杖往地上一顿,几片枫叶突然无风自动,聚成个小小的漩涡:\"名儿是死的,山是活的。五十年前,那儿有棵九丈高的老枫,被雷劈了,根还在石板下盘着呢。猪苓念旧,就爱跟老树根作伴。记着,见着石板别忙着挖,先给根须磕三个头,那是枫神的筋骨,得敬着。

周山还想问什么,老者却转身往雾气里走,蓝布褂的下摆扫过枫叶,没带起一点声响。他追了两步,脚下被石头一绊,\"扑通\"摔在地上。

一睁眼,天已经亮了。太阳从老枫树梢钻出来,把石板照得暖洋洋的。周山摸了摸身上,枫叶落了一层,刚才的梦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老者的胡子,枣木拐杖上的猪苓雕,还有那句\"给根须磕三个头\"。

他把药篓翻过来,抖掉里头的枫叶,重新背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那块青石板,总觉得老者的话里还有话。石缝里,几株紫花地丁的枯茎在风里晃,像在朝他摆手。

望枫台在黑风口的东南麓,比断魂崖更偏,路是羊肠小道,一边是直上直下的崖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风从沟里钻出来,打着旋儿吼,能把人的魂魄都搅散。山民说,这地方邪性,晴天还好,遇上阴雨天,总能听见有人哭,像是被雷劈死的老枫在喊疼。

周山走得格外小心。脚下的碎石松动,稍不留意就可能滚下去。他想起梦里老者的话,五十年前的老枫被雷劈了——爹也说过这桩事,那年夏天,太白山下了场瓢泼大雨,雷声把黑风口的石头都震落了不少,望枫台的老枫被劈成了三截,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烧了三天三夜才灭。邪门,专烧树干,根却一点没伤。这话时,眼里闪着光,\"草木有灵,枫神是把精气都藏在根里了。

走了三个时辰,腿肚子转筋时,望枫台终于到了。果然是片光秃秃的石坡,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风在石缝里呼啸。周山喘着粗气四处打量,没看见老者说的青石板,只有满地的碎石和枯黄的茅草。

周山心里一喜,赶紧蹲下刨土。越刨,石板的面积越大,果然是块丈许见方的大石板,比断魂崖的那块更厚实,表面长着层黑绿的苔藓,摸上去湿滑滑的——这就对了,有潮气的地方,才可能藏猪苓。

他按梦里老者的吩咐,先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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