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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苓心》上卷(1 / 2)

白龙江的水,是从文县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秋末的江水绿得发暗,像块浸了油的翡翠,绕着县城的山根打了个弯,留下片冲积的河滩,滩上的鹅卵石被磨得光溜溜的,躺着像群晒太阳的老龟。

滩边的土坯房里,住着两个药农。年长的叫栓柱,三十出头,脸膛被江风刮得紫红,左手缺了截小指——去年挖天麻时被蛇咬的,为了保命自己剁了;年轻的叫狗剩,刚过二十,是栓柱的远房表弟,爹娘死得早,跟着栓柱学挖药,眼睛亮得像江里的鱼。

这天,天刚蒙蒙亮,栓柱就背着药篓踹开了狗剩的门:\"走,上摩天岭。

猪苓是文县的宝贝。黑褐如漆,圆滚滚的,像被江水泡透的墨石,埋在腐叶底下,得靠药农的\"土雷达\"——脚底板的感觉、鼻子闻的土腥气、眼睛看的植被长势,才能找着。,能利水渗湿,专治水肿,在白龙江畔,比银子还管用。

两人踩着露水往摩天岭走。山路陡得像挂在崖上的绳,脚下的碎石子时不时往下滚,惊得崖下的水鸟扑棱棱飞。栓柱走在前头,缺指的左手抓着岩缝里的灌木,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狗剩跟在后面,背着两把药锄,喘得像风箱。

走到晌午,太阳爬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他们在块避风的岩石下歇脚,掏出干粮啃。抽了抽鼻子:\"你闻,啥味儿?

狗剩也闻到了——不是腐叶的腥,是种带着点甜的土香,像刚从江里捞出来的淤泥,却更清润。是猪苓的味儿?

栓柱站起身,顺着香味往岩石后面的密林钻。线暗,腐叶厚得能没过脚踝,踩上去\"噗嗤\"响。香味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像有人在空气里撒了把碾碎的猪苓粉。

蕨类底下的土被什么东西拱过,露出些黑褐色的疙瘩,圆滚滚的,像堆被太阳晒硬的江泥,外皮带着细密的瘤状突起,沾着层薄薄的湿泥。是猪苓!而且不是一两颗,是一窝!大大小小足有二十多个,最大的那颗,足有拳头大,黑得发亮,像块被江水润透的墨玉。

栓柱的眼睛也红了,呼吸变得粗重。他摸出药锄,刚要挖,却突然停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对狗剩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那边看看还有没。

栓柱钻进密林,却没走远,就躲在棵老松树后面,盯着狗剩的背影。有两只虫子在打架——一只说\"分他一半,都是苦命人\",另一只却说\"凭啥?是我先发现的!有了这些猪苓,我能娶媳妇,能盖瓦房,不用再住滩边的土坯房!

最后,第二只虫子赢了。他悄悄退回来,绕到狗剩身后,故意踩断根树枝。他装作失望的样子,\"就这几颗小的,不值钱。

往回走的路上,栓柱的心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他没话找话,问狗剩家里的粮够不够吃,问他想不想娶个山里的姑娘,眼神却总是飘向摩天岭的方向,像是那窝猪苓长了腿,跟着他在走。

狗剩心思单纯,没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惋惜那几颗\"小的\"猪苓:\"要是能多挖点就好了,李寡妇家的娃也水肿,脸都肿得发亮\"

回到白龙江畔,已是傍晚。夕阳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滩上的鹅卵石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栓柱把药篓往墙角一扔,说自己累了,倒头就睡,实则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狗剩煮了锅玉米粥,喊他起来吃,他也推说不饿。等狗剩睡熟了,他悄悄爬起来,摸出药锄,揣了两个玉米饼,就着月光往摩天岭赶。

夜里的山路比白天更险,风从崖缝里钻出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栓柱心里有点发毛,想起老人们说的黑熊山神——据说山神住在摩天岭的溶洞里,掌管着山里的药材,谁要是贪心,就会被山神用迷雾困住,永远出不来。

凭着白天的记忆,他很快找到了那片密林。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窝猪苓上,黑褐的外皮泛着幽光,像一群瞪着他的眼睛。栓柱的心跳开始加速,举起药锄就挖。

他挖得又快又狠,根本不顾及猪苓的根须,连带着周围的腐叶和泥土一起刨,最大的那颗猪苓被他用锄柄撬了出来,外皮磕掉了一块,露出里面雪白的断面,像藏了一汪没说出口的水。

他不知道,就在他挖最后一颗猪苓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咆哮,像熊,又不像,震得树叶\"哗啦啦\"往下掉。风声,骂了句\"鬼天气\",背着药篓就往山下走。

刚走出密林,天突然变了。起雾了,不是江面上那种淡淡的雾,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像掺了棉絮,一下子就把路遮得严严实实,连眼前的树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他想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他试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块警示牌,上面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黑熊界\"——这是老人们说的,山神的地盘!

栓柱的脸一下子白了,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他想起狗剩说的话,想起自己撒谎的事,想起刚才那声咆哮,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雾没有散,反而更浓了,浓得发绿,带着股腥气,像熊的口水。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赶紧去摸,药篓是空的!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勒得他喘不过气。无目的地跑,嘴里喊着\"救命\",声音在雾里打着滚,却传不出去多远。跑着跑着,他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药锄飞了出去,磕在石头上,发出\"当啷\"的脆响,在寂静的雾里格外刺耳。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栓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趴在冰冷的泥地上,能闻到土里的腥气,还有自己身上的汗味,混在一起,难闻得像腐烂的野兽尸体。

雾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粥,他甚至能看见雾气里浮动的细小颗粒,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找药锄,手却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软乎乎的,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