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将最后一丝浑浊的光线也隔绝在外。走廊里只剩下安全灯幽绿的冷光,间隔很远一盏,像黑暗中漂浮的鬼火。笑口常开独自走在回廊里,靴底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空洞地回荡在近乎绝对的寂静中。墙壁上的霉斑在幽绿光下呈现出腐烂内脏般的色泽,通风管道偶尔传来呜咽般的风声。
她走得很慢。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审讯室里的每一帧画面:那双泛着碎金微光、空洞非人的眼睛;那张吐出清亮陌生嗓音的嘴;那具包裹在宽大病号服里、瘦削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句“如果这是继续‘有用’的条件”。
有用。
这个词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在她心口反复搅动。她想起三个月前在了望塔上,他推开她时冰冷的眼神和更冰冷的话语;想起刚才他扫过她时,那一眼机械的、评估威胁般的疏离。一切似乎都在印证一个她不愿相信的事实:那个她认识的人间失格客,那个在战场上沉默如山、偶尔流露疲惫与执拗的男人,正被某种不可知的力量从内部侵蚀、替换。留下的,或许只是一具还能执行命令、还记得任务逻辑的躯壳。
而迪克文森,那个永远在权衡利益的秩序贩子,已经准备把这具躯壳放进新的算式里,榨取最后的价值。
她停住脚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水泥,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透过皮肤,试图冷却脑海中翻腾的怒火与无力感。
不能这样。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嘶喊。不能让他就这样被拖进另一个实验室,变成另一份报告里的数据,或者下一个更危险任务的消耗品。他救过她,不止一次。在7号岛,他把最后的口粮塞给她;在撤离平台,他推开她独自面对追兵;甚至就在刚才,在那非人的伪装下,他依然记得“保护不该伤害的人”……
哪怕那保护,是基于冰冷的工具理性。
哪怕他已经快不记得她是谁。
笑口常开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幽绿的光照在她脸上,映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近乎偏执的火焰。她转身,没有走向自己的宿舍,而是走向通往医疗隔离区的另一条通道。
她知道这违反规定。迪克文森的命令很清楚:观察期,非授权人员不得接触。但她不在乎。有些话,她必须当面问清楚。有些选择,不能由别人替他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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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监护区在新港口的最底层,比审讯室更深。这里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低鸣的电子设备散热混合的味道。通道狭窄,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带有观察窗的金属门,门上亮着红色或黄色的指示灯。守卫只有两个,站在通道尽头的闸门前,抱着枪,面无表情。
笑口常开没有硬闯。她绕到了侧面的一条维修管道——这是她过去三个月里,利用教官身份和“无意中”帮过几个后勤人员的便利,摸清的几条港口非官方路径之一。管道内壁布满油污和灰尘,她蜷缩着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匍匐前进,动作轻巧得像只猫。淡金色的短发沾上了污迹,她也毫不在意。
大约爬行了二十米,她停在一处通风栅栏前。栅栏外,是一个单人监护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床,一个简易便器,一张小桌。墙壁同样是未加修饰的水泥,顶部有一盏光线柔和的嵌入式灯。人间失格客坐在床沿,背对着栅栏的方向。他依旧穿着那身灰白的病号服,赤着脚,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双手。灯光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投下清晰的阴影,那头灰白的长发失去了往日束起时的利落感,散乱地披在肩上,显得异常脆弱。
他没有动,像一尊失去动力的雕塑。
笑口常开屏住呼吸,透过栅栏的缝隙,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的怒火和冲动,在看到这个背影的瞬间,奇异地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更深的、混杂着痛惜的沉重。
她轻轻敲了敲栅栏的边缘。金属发出极其轻微的“叩”声。
人间失格客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头,仿佛在确认那声音是否真实。几秒后,他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
碎金色的瞳孔在昏黄光线下,看向通风口的方向。那眼神起初是空的,带着审讯室里那种非人的平静。但当他聚焦,辨认出栅栏后那张沾着污迹、却眼神执拗的熟悉面孔时,那平静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荡开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笑口常开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栅栏的固定螺丝,又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把多功能工具刀,比划了一下。
人间失格客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笑口常开确信自己看到了。他同意了,或者说,至少没有反对。
她开始小心翼翼地拧松螺丝。工具刀不是专业工具,操作起来很费力,但她很有耐心,动作极轻,尽量避免发出声响。螺丝一共四颗,当她拧到第三颗时,监护室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了。
一名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支药剂和一个记录板。人间失格客几乎在门开的瞬间就转回了头,恢复成之前低头看手的姿势,仿佛从未动过。
医护人员走到床边,例行公事地检查了一下床头的监控仪器数据,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他看了一眼人间失格客,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托盘放在小桌上。“例行注射,稳定神经和抑制异常能量活性。”他声音隔着面罩有些含糊,“配合一下。”
人间失格客没有反应。
医护人员似乎习惯了,拿起一支注射器,走过来,撩起他病号服的袖子。手臂上已经有不少针孔和淡淡的青紫。针头刺入皮肤时,人间失格客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碎金色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瞬。
注射很快完成。医护人员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