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日头毒得很,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在辅国将军府的前院里,却折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甚至带着血腥气的金光宝气。
院子里早就没了下脚的地儿。
除了那十几个原本用来装样子的红漆大箱子,后面又陆陆续续拉回来了二十多辆大车。那车辙印在雪地上压得深不见底,每一道辙里都像是流淌著银水。
现银的封条还没来得及拆,金银器皿跟破铜烂铁似的堆成了一座小山。最要命的是几个不起眼的小紫檀匣子,此刻正随意地扔在刘伯脚边。
刘伯蹲在地上,屁股底下垫著个破蒲团。他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契约,那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频率快得都能把手里的纸给震碎了。
他那张老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像是想笑,嘴角咧到了耳根;又像是想哭,眼角挤出了泪花;最后扭曲成一种极度的惊恐与狂喜交织的狰狞模样,活像个刚从坟堆里刨出了皇帝陪葬品的盗墓贼。
“发发了我的娘咧”
刘伯哆哆嗦嗦地抬起头,看着坐在太师椅上、正拿着块绸布擦拭手里那串红玛瑙的朱桐,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少爷,这这哪里是五十万两啊?”
“老奴刚才粗粗过了一遍手,光是这些现银、银票,加上那些还没估价的古玩玉器,按市面上的当铺价折算,这就得有一百四五十万两啊!”
刘伯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猛地把那叠契约举过头顶,像是在举著一道圣旨:
“更别提这匣子里的这是李家在南昌城里所有的铺面地契!还有城外那五千亩良田的田契!甚至还有朝廷发的盐引!茶引!”
“这些加起来少说也得值个一百五十万两!”
“总共三百万两!三百万两啊!”
“噗通!”
一声闷响。
原本正抱着尊一尺高的金佛傻乐的朱拱标,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那金佛脱手砸在他脚面上,他硬是没觉得疼,只是张著大嘴,眼神涣散,像是被雷劈了天灵盖。
“三三百万?”
朱拱标感觉呼吸困难,眼前的世界都在旋转,金星乱冒。
以前为了五百两银子,他愁得想上吊,想卖马。现在一转眼,家里有了三百万两?
这钱来得太快,太凶,太邪乎。这让他觉得不真实,甚至觉得这不是钱,是买命的纸钱。
“儿儿啊”
朱拱标颤声道,手脚并用地爬到朱桐脚边,抓着儿子的裤腿:
“咱们咱们是不是拿多了?这李大户虽然是个土财主,但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这钱烫手啊!这钱拿着会死人的啊!”
“多了?”
朱桐把擦得锃亮的玛瑙手串往手腕上一套,放下茶杯,从椅子上跳下来。
他一把夺过刘伯手里的契约,随手翻了翻,那一页页纸张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哭嚎。
“爹,您动动脑子想想。”
朱桐的眼神中全是冷漠的嘲讽,那是对这个世道的透彻:
“一个商贾,就算他再有本事,在南昌城这种地方,几十年能攒下三百万两身家?还能安安稳稳地当首富,没被官府吃了?”
他把契约甩得啪啪响,指著那一堆金银:
“这是代持!是白手套!懂吗?”
“这三百万两里,至少有两百万两,是京城那位二品大员,还有江西官场上那帮贪官污吏存在他这儿的赃款!”
“李半城,不过就是个看门的管家,是个会叫的钱袋子罢了。这些钱,大部分都不姓李!”
沈秀娘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著帕子,听得心惊肉跳,却又不得不佩服这孩子的狠辣与通透:
“世子爷,既然这是官老爷们的钱,咱们这么拿了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那可是官啊!”
“跳墙?”
朱桐笑了。
他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像是一头刚尝到血腥味的小狼,满脸的戾气:
“我就是要逼他们跳墙!还要逼他们跳楼!”
“他们既然敢抢我的救命钱,敢动九千岁的生辰纲,那我就敢砸了他们的锅!”
“只要钱到了咱们手里,那就是咱们的!进了辅国将军府的门,那就是姓朱的!想拿回去?让他们去京城找魏忠贤要去!”
朱桐猛地转身,对着正在旁边拿袖子擦刀上血迹的赵狠喊道:
“赵百户!”
“在!”
赵狠也是一脸的兴奋。虽然抄家抄得手软,但这分赃的感觉是真爽。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那场面,比看娘们洗澡还带劲。
“休息够了吗?”
“够了!浑身是劲儿!世子爷有何吩咐?”
“拿着这些地契和房契。”
朱桐把那叠厚厚的纸张拍在赵狠那宽厚的胸口上,语气森然,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
“带上所有的兄弟,还有咱们府里的家丁,给我去封铺子!”
“现在,立刻,马上!”
“李家在南昌城里所有的米行、布庄、当铺、钱庄,哪怕是个卖烧饼的摊子,只要姓李,统统给我贴上封条!”
“理由只有一个——那是辅国将军府的产业!是李家用来抵债的!”
“里面的伙计掌柜,愿意留下的就签卖身契,不愿意留下的滚蛋!敢反抗的,当场打断腿!敢藏私的,直接剁手!”
“我要让李家在天黑之前,变成一只没毛的鸡!我要让他在南昌城,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
赵狠听得热血沸腾,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这活儿他爱干啊!抄家封铺,这是东厂的看家本领啊!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得令!世子爷您就瞧好吧!”
赵狠一挥手,那一脸横肉都在抖动:
“兄弟们!干活了!去封铺子!谁敢拦著,直接砍了!”
五百多号人,再次如狼似虎地冲出了府门,卷起一阵腥风。
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