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封不平再赴华阴义馆。
小庄的伤势已简单处理过,换了身干净旧衣,额上包扎着白布,脸色依旧苍白。
他被带到封不平面前时,眼神还是象一潭死水。
“跟我走一趟。”封不平道。
小庄没有问去哪,也没有抗拒,沉默地跟上。
方婆婆被留在馆中,有封不平吩咐,无人敢为难,只是老人望着孙子离去的背影,浑浊眼中又滚下泪来。
一路无话。
马车颠簸,小庄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仿佛即将面对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直至登上玉女峰,小庄的神情才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院中古松、石阶、紧闭的房门,最后落在檐下负手而立的那道青衫身影上。
君不悔打量着小庄。
少年身形瘦削,但骨架舒展,肩线平直。
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上包扎的白布渗着淡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少年人应有的鲜活气,只有一片漠然的死寂。
这是一把刀。
还未开锋,甚至生了锈,折了刃,但本质是刀。
君不悔唇角微弯,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浮现,却未抵达眼底。
他让封不平先离开。
封不平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小庄,然后离开。
院中只剩两人。
“你叫小庄?”君不悔开口,声音平和。
小庄点头。
“为何杀人?”
“我当时想杀他,然后就杀了。”
小庄的回答简洁得近乎粗暴,没有辩解。
“你可知,你杀的那人,是华山派看重的苗子?”
“不知。”小庄顿了顿,“知道了,也一样。”
君不悔眼中兴味更浓。
他踱步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若我告诉你,你和你婆婆的性命,如今皆在我一念之间,你待如何?”
小庄沉默片刻,道:“————别牵连婆婆。”
“倒是孝顺。”君不悔轻笑,放下茶杯,自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枚朱红药丸,置于桌面。
“把这个吃了。你惹的麻烦,我替你处理干净。你,和你婆婆,今后都能安稳活下去。”
小庄看着那枚药丸,没有问是什么,没有尤豫,甚至没有多馀的表情。
他走上前,伸手拈起药丸,放入口中,吞咽。
君不悔静静看着他喉结滚动,将药丸咽下,方才缓缓道:“此药名为三尸脑神丹”。丹内藏有尸虫,平日蛰伏,每年端午前后,尸虫苏醒,若无特制解药压制,便会钻入脑中,啃食脑髓,令人狂性大发,状若疯魔,最终痛苦而死。”
他语气平淡,象在陈述天气:“你既服下,从今往后,性命便不由己。每年端午前,需服解药,否则便是刚才说的下场。”
小庄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直到君不悔说完,他才抬眼,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
不是恐惧,而是不解。
“为什么?”
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废物,是个累赘。
“我——有什么用吗?”
“价值这东西,”君不悔起身,走到小庄面前,伸手,按在他瘦削却挺直的肩头,
我说你有,你便有。
当晚,正气堂内灯火通明。
宁中则坐在左首,怀中抱着即将满三岁的岳灵珊。
小姑娘穿着粉嫩小袄,扎着两个鬏鬏,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封不平坐于右首,手臂搁在椅扶上,面色沉静。
君不悔居于主位,手边茶盏热气袅袅。
他刚说完收徒的决定。
厅内一片寂静。
宁中则怀中的岳灵珊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不安地扭了扭,小手抓住母亲衣襟。
宁中则轻轻拍抚女儿后背,目光却难掩惊愕地看着君不悔,又看看肃立厅中,低眉垂目的小庄。
“师、师弟————”她迟疑开口,“你方才说————要收这孩子为徒?还是————掌门大弟子?”
封不平也眉头紧锁,劝道:“掌门,小庄确实可怜,可身有残疾,根骨已废————收为弟子已是破格,大弟子之位————关乎华山传承,是否再斟酌?”
小庄站在厅中灯光下,身形依旧单薄。
他已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头发束起,额上白布已除,伤口结了暗红痂。
他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众人议论的不是他。
君不悔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才缓缓道:“师姐,师兄,你们所虑,我知晓。”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小庄身上:“此子腿疾虽重,根骨虽损,却非绝路。我自有法子,让他恢复如常,甚至————更胜往昔。”
宁中则与封不平皆是一怔。
他们自然知道君不悔手段莫测,回春堂那些神效丹药便是明证。
但断骨重塑、根骨再造————
“师弟,你真有把握?”宁中则忍不住问。
君不悔微笑:“师姐何时见我做过无把握之事?”
宁中则默然。
封不平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既是掌门决断,我无异议。”
君不悔颔首,看向小庄:“小庄,上前。”
小庄依言上前三步,在君不悔座前站定。
“今日起,你入我门下,为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君不悔声音不高,“拜师礼从简。
跪下,磕三个头。”
简略至极,连门规,君不悔都懒得说。
宁中则与封不平见状,张口欲言,最后齐齐一叹。
小庄依言跪下,俯身,额头触地,三叩。
象一个被操控的木偶。
礼成。
他起身,垂手而立,眼中带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