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有骄傲,有感激,但深处,似乎仍有一丝与这热闹格格不入的疏离。
直到他的目光,定格在码头不远处,一棵棕榈树的荫蔽下。
那里站着一位穿着素雅白色长裙的少女,金发如阳光织就,浅金色的眼眸含着温柔的笑意,正静静地望着他。
她没有象其他人一样狂热欢呼,只是在他看过来时,轻轻抬起手,挥了挥。
那一刻,卡米洛脸上属于“英雄”的坚硬线条瞬间柔和了。
他穿过人群,无视了那些想要与他攀谈的贵族和官员,径直走向她。
当他来到少女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抬高她的手,当着她的面单膝下跪,说出“我如约回来了,劳瑞尔。”的时候,广场上顿时爆发出声势浩荡的喝彩。
这是卡米洛?
成功添加了帝国海军,并凭借战功获得晋升后的卡米洛?
“这就是当初他的模样”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在沉恩身侧响起,将他从眼前的盛景中惊醒。
他猛地转头,就在他前方几步之外,背对着模糊喧嚣的港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妇人,身形佝偻,穿着朴素的、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裙,满头银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深深皱纹。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混浊的金色眼眸正望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眼神复杂,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悲伤,以及
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和深沉的怜爱。
“你是谁?”
沉恩沉声问道,自光锐利地扫视着对方。他能感觉到,这个老妇人与周围模糊的景象不同,她拥有着清淅的、独立的“存在感”。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向港口水幕中,那正在发生的、清淅无比的场景—
年轻的、穿着军官制服的卡米洛,正穿过模糊的人群,径直走向棕榈树下那位穿着白裙、金发耀眼的少女。
少女脸上洋溢着青春与活力的笑容,浅金色的眼眸如同最珍贵的蜜糖,正将一块用手帕包着、
代表丰收的白面包,递给局促却难掩激动的少年英雄。
卡米洛记忆中,永远定格在最美年华的劳瑞尔。
艾莉尔的视线下意识地在那个光芒万丈的金发少女,和眼前这个风烛残年、眼神浑浊的老妇人之间来回移动。
起初是困惑,随即是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开始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官的轮廓尽管被松弛的皮肤和皱纹彻底改变,但那眉骨的走向,那鼻梁依稀的线条,尤其是那种难以言喻的、存在于眼神深处的某种神韵
一个荒谬却又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合理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老妇人一或者说,真正的、年迈的劳瑞尔,终于缓缓转过头,将目光从过去的幻影移回到沉恩和艾莉尔身上。
她那混浊的金色眼眸中,倒映着两人极其怀疑的脸。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挥了挥那根看似普通的木质拐杖。
两人面前的画面开始转变一港口庆典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阳光、欢呼、白裙少女的笑容。所有美好温暖的色彩被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黏稠的黑暗。
这个是个夜晚。
一个孤岛上。
一位脸上有着胎记的少年,用手不断挖着一块黑色的石碑。
“这算是卡米洛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它”
年迈劳瑞尔的声音在两人的耳边响起。
画面再次模糊,旋即清淅时,已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岛上静静等侯、满心期盼着与劳瑞尔重逢的少年卡米洛,还以为是少女劳瑞尔如约派船来接他,脸上刚露出欣喜的笑容,迎接他的却是淬毒的弩箭和冰冷的刀锋。
“杀了他!处理干净!”为首的男人厉声喝道。
卡米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惊愕与恐惧。
他转身就跑,拼命地朝着岛屿深处,抱着他那块觉得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黑色石碑跑去。
“不!为什么?!是劳瑞尔让你们来的吗?!”他一边跟跄奔跑,一边绝望地嘶喊,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回答他的是身后越来越近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和刀锋破空声。
他终究只是个少年,如何敌得过五名训练有素的杀手?
卡米洛被追上,被踹倒在地,长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小腿、肩膀,将他死死地钉在冰冷的、被雨水浸透的泥泞之中。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又是这种感觉
熟悉的、刻入骨髓的无力和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父亲母亲姐姐劳瑞尔
”
沉恩和艾莉尔同时看到,他在无意识地呢喃着这几个人的名字,仿佛这是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口他染血的手,拼命地向前伸着,指尖因失血而泛白,他想要抓住不远处那块在惨白雷光下闪铄着不祥幽光的黑色石碑。
“丑八怪还想着那块破石头?”
一个杀手狞笑着,抬起脚,带着践踏蝼蚁般的轻篾,狠狠踩在卡米洛那只伸向石碑的手上!
“咔嚓—”
指骨碎裂的清脆声响,甚至盖过了雷声,清淅地传入卡米洛耳中,也传入沉恩和艾莉尔的脑海。
“啊!!!”
钻心的疼痛让他发出了不成调的、野兽般的哀嚎。
这疼痛也让他想起一年前将他象垃圾一样踢入海中的熊裔管家。
他的情绪、他的愤怒、不甘,同时展现在沉恩和艾莉尔的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每一次!
每一次当自己以为抓住了一丝微光,触摸到一点点温暖的希望时,现实总会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踩回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