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恩是被窗外的海鸥声吵醒的。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艰难上浮,刺眼的阳光通过高窗上镶崁的珐琅彩玻璃,在他眼帘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身下是难以言喻的柔软,盖在身上的丝绸带着群岛之国特有的、被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与他记忆中斧堡之巅的冰冷、血腥和魔力焦糊味格格不入。
只不过这片刻的安宁如同脆弱的泡沫,瞬间被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击碎漫天飞扬的冰晶,雪汐老师被暗影魔剑贯穿肩胛,死死钉在黑曜石柱上,鲜血染红了她淡金色的绒毛和法袍
“老师!”
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沉恩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撕裂般的痛楚瞬间从四肢百骸传来。
尤其是胸口和喉咙,火辣辣地疼,让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喊声,把正端着一盆温水、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的艾莉尔吓了一跳。
她手里浸湿的软布“啪嗒”一声掉进盆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素雅的圣女裙摆。
“沉恩你醒了?!”
艾莉尔手臂上也有很明显的包扎,她连忙上前,伸手想扶住他因咳嗽而颤斗的肩膀,“别急,别乱动,你伤得很重”
沉恩这时候也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晨曦教廷给客人用的客房。
眼前的人是艾莉尔
只不过
“老师怎么样了?瓦伦公爵是什么情况?露妮缇呢?”
“雪汐阁下没事,第三天就能走动了露妮缇也没事,就是这两天一直在睡觉,反倒是你似乎是因为动用露妮缇的能力太多,昏迷了一个星期。”
沉恩被艾莉尔一连串的回答弄得怔了片刻。
信息涌入还有些昏沉的脑袋。
雪汐老师没事第三天就能走动了露妮缇在睡觉而我昏迷了一个星期?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
没法动
他感受到体内确实存在的、一种近乎被掏空的虚弱感,魔力回路象是干涸的河床,只有细微的、新生的力量在缓慢流淌。
过度使用龙铠和共鸣的力量,反噬果然严重。
比一般的魔力透支还要严重
他怕是这几天也无法下床了。
怕是露妮缇也不好受,毕竟她在这种秘术中承担得更多。
沉恩的目光再次落到艾莉尔包扎的手臂上,纱布缠绕在她纤细的小臂上,隐隐还能看到一点渗出的淡红。
他喉咙动了动,想问什么,却又觉得任何问题在眼前这确凿的伤痕面前都显得苍白。
“你的手”他最终还是哑声问了出来。
艾莉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象是才注意到似的,轻轻将手臂往身后收了收,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没事,一点小伤,和你们比起来不算什么。当时最后魔力爆发,被碎石划了一下,已经快好了。”
她避重就轻,转而说道:“你先别急着问那么多,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沉恩摇了摇头,身体的疼痛和虚弱是实实在在的,但比起这些,他更关心其他事情。
“瓦伦公爵”
他吐出这个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颗头颅消失、身躯跪倒的诡异画面,以及那彻底消散的恐怖魔力波动,“他真的死了?”
艾莉尔的神色凝重起来,她点了点头,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恩,确认了。他在最后时刻,似乎是自我了断了。用一种
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他的身体和那股庞大的魔力一起湮灭了。现场只留下一些残破的痕迹和那块已经失去所有光泽、布满裂痕的黑色石碑。”
自我了断?
沉恩沉默着是因为看到了真实的劳瑞尔夫人
还是因为终于看清了自己扭曲的模样?
一开始的瓦伦公爵只是想要反抗不公,反抗所有人对他的歧视,他获得力量后也是一直在这么做的。
可是到了后面,他反而成了压迫者的一方
屠龙者终将成龙么?
不过。
在他昏迷的最后一刹那,好象看到了瓦伦公爵那家伙,是对着天空在笑的
这说明他也是时隔三百年,真正再一次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劳瑞尔了吧?
能露出那样的笑容想必是带着解脱带着高兴而逝去
又或者,瓦伦公爵其实什么都无所谓。
他一开始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力量,他只是想要靠近劳瑞尔。
在劳瑞尔死后,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要再次看到爱着他的劳瑞尔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一个只属于他的微笑
作为对手,沉恩无法认同这家伙的行为。
可作为见证过他所有记忆的人,又可以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那索拉里昂现在”
“混乱了一阵,但基本稳定下来了。”
艾莉尔解释道,“瓦伦公爵死去的同时,那个笼罩全城的虹吸法阵和裂隙之地就自动崩溃了。被吸取魔力而昏迷的人们陆续醒来,那些裂兽也大多消散不见。海鹰卫队残存的力量,加之我们教廷和人鱼族的协助,暂时维持住了城内的秩序。帝国那边也派来了特使,正在处理后续事宜,毕竟小皇帝阿什维娜还在我们这里。”
“北边想要顺势吞并失去了瓦伦公爵支持的南帝国么
“是的,借重建索拉里昂的名义。”
“呵,真是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关键时刻不来帮忙,反倒是瓦伦公爵没了后才忽然冒出来吃现成饭。”
“现在是你们教廷稳住了所有情况,对吧?”沉恩又问道。
“目前是的。”
“那你现在不应该有一堆事务要处理,怎么来这里”沉恩看向艾莉尔手中的手帕。
艾莉尔笑道:“时隔一个星期,忙里偷闲而已
“不会这一个星期我昏迷,又都是你在照顾我吧?”
“6
”艾莉尔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沉恩直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