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昭半个时辰后就到了。他来的时候,崇禎正在看一幅地图。
北直隶的地图,在上面用符號標出了长城沿线各个关隘。
“臣陆文昭,叩见陛下。”
“起来。”崇禎没有回头:“知道朕为什么要叫你来吗?”
“臣听说,建虏入塞了。”
“嗯。”崇禎终於转过身,看著他,“朕要你去查几件事。”
“陛下请吩咐。”
“第一,查清楚这次入塞,建虏到底来了多少人。”崇禎指著地图说:“兵部说有八万人,但是朕不信。皇太极哪里来的那么多士兵呢?朕估计最多五万,而且大多是蒙古附庸。”
陆文昭点头:“臣明白。”
“第二,查清楚他们的真实目標。”崇禎又说:“还是像前两次那样,抢了就跑?是不是另有企图?比如侦查京畿防务,为以后入关做准备?”
“臣会查。”
“第三,”崇禎的声音低了下来:“查明朝廷中是否有人与建虏暗中勾结。”
陆文昭突然抬起了头。
“你不用惊讶。”崇禎冷笑道:“建虏这么容易就突破了关口,光靠里应外合还不足以做到。喜峰口的守將是谁?为什么一触即败?蓟辽总督吴阿衡是怎么死的?是战死还是被同伙所害?”
这些问题,陆文昭一个都答不上来。但他知道,皇帝问出来,就是要他去查。
“臣万死不辞。”
“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著,把事情查清楚。”崇禎走到他面前说:“陆文昭,这是皇城司的第一个任务。办好了,朕相信你。办砸了你懂的。”
“臣明白。”陆文昭单膝跪地,“臣需要一些人手,还有一些便利。”
“要什么,找王承恩。”崇禎说:“但是要记住,要隱秘。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是。”
陆文昭退下之后,崇禎又回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喜峰口、遵化、迁安、三屯营等地名上划过,最后停在“北京”二字上。
皇太极这次入塞,在歷史上会持续到四月。掳掠人口、牲畜数以十万计,明军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建虏满载而归,明廷顏面尽失。
但是现在已经不能阻止了,无法避免。
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儘量减少损失。第二,趁这个机会,做点別的。
“王伴伴。”他叫了一声。
王承恩答应一声进来了。
“三大殿的银子,拨出去了吗?”
“拨了十万两。”王承恩说:“工部已经开始了木料、石料的购买。温阁老亲自过问,办事效率很高。”
“很好。”崇禎点头:“你再去做件事:以朕的名义,发一道密旨给山西巡抚戴君恩。”
“陛下请讲。”
“告诉他,此次援助蓟州,可以相机行事。”崇禎说得非常慢:“如果建虏势力强大,不能硬拼,保全实力最重要。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可骚扰敌人的粮道,焚烧敌人的輜重。不必贏,只需拖延。”
王承恩记录下来,但是心里仍有疑问:“皇上,这和朝堂上说的不太一样。”
“朝堂是朝堂,战场是战场。”崇禎淡淡道:“朝堂上,朕越糊涂,温体仁那些人越会爭权夺利,顾不上掣肘前线將领。战场上,將领们的自由度越大,就越能发挥得更好。”
这是实话,但是又不完全是。
崇禎还有另一方面的考虑,就是他要试探一下边將们当中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忠诚的,又有多少人是口是心非的。
戴君恩歷史上名声不大,但是能坐在山西巡抚的位置上,应该不是庸才。下发密旨之后,看他有什么反应,就可以知道很多事情了。
崇禎又说:“密旨由锦衣卫传送,但是不能经过陆文昭这一条线。用用东厂的名义。”
王承恩越发糊涂了:“东厂?”
“对,东厂。”崇禎笑了,“现在东厂提督是谁?”
“是曹化淳曹公公。”
“好,就以曹化淳的名义发。”崇禎道:“但是要让他知道,这是朕的意思。”
王承恩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了。用东厂的名义,却让锦衣卫去送?还要让曹化淳知道是皇帝的意思?这这不是故意製造混乱吗?
但他不敢问,只能应下:“奴婢遵旨。”
“去吧。记住,要快。”
王承恩退出之后,崇禎来到窗户旁边。 雪停了,但是天还是阴沉沉的。
远处三大殿工地上叮叮噹噹的声音不绝於耳,工匠们已经开始工作了。
八十万两银两。修建宫殿。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但是他自己心里明白,这笔钱里有多少是用来修宫殿的,有多少会被塞进温体仁这些人腰包里,又有多少会通过周奎的渠道,变成他的“种子基金”
四万两太少了。他需要更多。
所以,他需要这场战爭。
战爭是花钱最多的。也是最容易赚钱的。
户部要筹措五十万两军餉?好。那就筹措。但筹措的过程中,有多少可以截流?有多少可以挪用?有多少可以通过周奎的银號,洗成乾净的钱?
崇禎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线。
皇太极,谢谢了。
感谢你提供的这次机会。
朕会好好利用的。
傍晚的时候,陆文昭送来了第一条情报。
很短,但是很重要:喜峰口守將王应暉在建虏破关前三天,曾经秘密地接见了一支“商旅”。商旅的首领为晋商范家人。
范家。又是范家。
崇禎看完纸条之后,手指就无意识地在桌子上敲打了起来。
晋商通虏,这是眾所周之的事实。
但是通到这个地步,在战前就给建虏开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走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