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崇禎坐在灯下，看著陆文昭送来的密报。
密报写得很详细。刘贵是谁的人，收了多少银子，想干什么，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最后，陆文昭写道：“刘贵已处置。田家那边，是否动？”
崇禎放下密报，沉默了很久。
田弘遇。
那个在生丝生意上亏了上万两银子的国丈，那个让女儿来使美人计的老狐狸。
他不甘心。他还在查。
可他查到了什么？
刘贵死了，什么也没拿到。他派去的人，连四海商行的帐本都没摸到。他花了银子，死了人，却什么都没得到。
按理说，这时候该动手了。
四次了。
从去年正月湖边那滑脚的青苔，到三月走私生丝，到十月田贵妃那场美人计，到现在收买帐房。
田家四次犯禁，他四次忍让。
换了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可能再忍。
可他还是不能动。
“王伴伴。”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朕为什么不动田家？”
王承恩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崇禎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因为动不了。”他说：“至少现在动不了。”
王承恩不敢接话。
崇禎转过身，看著他。
“湖边那青苔，李安招了，可李安死了。死无对证。”
“走私生丝，皇城司有名单，可那些名单是范永斗给的。范永斗是什么人？晋商，通敌的。拿到朝堂上，田弘遇只要说一句『范永斗诬陷我』，就能把水搅浑。”
“刘贵这事，刘贵也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王承恩后背发凉。
“朕手里有证据，可每一件证据都见不得光。拿出来，先暴露的是朕自己。当然，朕要想动他，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只要一句话，就能灭他九族，可朕不能那么做”
王承恩的喉咙动了动。
“那那陛下就这么忍著？”
崇禎看著他，忽然笑了。
“忍？不是忍。”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朕在等。”
“等？”
“等他们跳得更高，摔得更狠。”崇禎把密报放下：“田家背后是谁？是江南商帮。江南商帮背后是谁？是东林党。东林党背后还有没有人？。”
他顿了顿。
“动了田弘遇，那些人会怕。怕了，就会缩。缩了，就抓不到了。”
王承恩隱约明白了。
“陛下是要”
“放长线。”崇禎道：“让他们查，让他们跳，让他们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等他们跳够了，跳累了，跳得肆无忌惮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那时候，再收网。”
王承恩跪下了。
“陛下圣明。”
崇禎摆摆手。
“去吧。让陆文昭接著盯。盯著田家，盯著那些人，一个都別漏。”
翌日，西苑內书房。
三个少年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他们是內书房里最聪明的三个。
一个叫小顺子，一个叫小安子，一个叫小喜子。
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十六岁。
他们在这间屋子里学了半年，学会了阿拉伯数字，学会了记帐，学会了那些他们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此刻，一个穿著寻常衣裳的人站在他们面前。
那人脸上有道狰狞的疤，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
他们不认识这个人，但都知道他是谁的人。
“从今天起，”陆文昭开口：“你们有三个新任务。”
三个少年竖起耳朵。
“第一，学会用密码记帐。不是阿拉伯数字，是另一种。学不会的，淘汰。”
“第二，每个月去一个地方，查一笔帐。查完了，回来报。查错的，淘汰。”
“第三”他顿了顿：“从今天起，你们跟內书房没关係了。你们叫什么，从哪里来，干什么的，都要忘了。无论谁问，都说不知道。”
三个少年面面相覷。
小顺子胆子最大，忍不住问：“那那我们以后住哪儿？”
陆文昭看著他。
“另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陆文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们知道，上一批干这个的人，怎么样了？”
三个少年愣住了。
陆文昭没有回头。
“他们死了。”他说：“为了保护不该说的秘密。”
屋里一片死寂。
“你们要是怕，现在可以走。”陆文昭继续道：“走出这个门，回去继续念书，当你们的太监，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没有人动。
陆文昭等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他们。
三个少年还跪在那里，脸色发白，腿在抖。但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往外走。
陆文昭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好。”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都没意见是吧，那就跟我来。”
乾清宫。
崇禎看著陆文昭送来的名单，点了点头。
“就这三个吧。”
他把名单放下，又拿起另一份密报。那是从田家那边来的——田弘遇最近很安静，没有再派人出去，也没有再联繫什么人。他把自己关在府里，谁都不见，连女儿翊坤宫那边都很少去了。
“他在等。”崇禎道，“等风头过去。”
“陛下，要不要”陆文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