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的队列训练,对王昊天而言,单调得近乎无聊。
清晨,哨声划破山沟的寂静。
“新兵连!全体都有!戴帽子扎腰带!楼前集合!队列训练!”
口令每天雷打不动。
赵铁锋带着三班,在左侧那块被太阳晒得发烫的区域,日复一日地重复著“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
对其他新兵来说,这是磨掉地方习气、融入军队铁律的痛苦过程。
摆臂的角度、步幅的大小、靠脚的力度、转体的节奏每一个细节都被赵铁锋用吼声和近乎苛刻的目光反复打磨。
李大蛋总也记不住先出哪只脚,同手同脚的样子常惹得赵铁锋暴跳如雷;张伟身体协调性差,齐步走起来像个摇摆的鸭子;张虎倒是有点力气,但用力过猛,动作僵硬得像根木头。
赵铁锋把从王昊天那里积攒的所有憋闷、挫败和不甘,全都倾泻在了他们八个人身上。
他的吼声一天比一天嘶哑,脸色一天比一天黑,纠正动作时的手指戳在肩膀上,也一天比一天用力。
“李大蛋!你他妈是左右不分吗?!老子说了多少遍先左后右!”
“张伟!挺胸!收腹!你那脖子往前探什么探?地上有钱啊?!”
“张虎!靠脚!靠脚要响!要脆!你那是脚吗?那是棉花!”
新兵们咬牙坚持着,在赵铁锋的怒吼和呵斥中,一点点褪去身上的散漫,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总算有了点队列的雏形。
然而,这一切的喧嚣、汗水、嘶吼,似乎都与队列中的另一个人无关。
王昊天。
他就像一个误入新手村的满级玩家,平静地站在队列里。
赵铁锋下达的任何队列口令,他都能以最标准的姿态完成。
军姿一站就是半小时,纹丝不动,眼神坚定如磐石。
停止间转法,靠脚声永远是三班里最清脆有力的那个,转体干净利落,定位精准。
赵铁锋不是没试过。
他试过突然加快口令频率,试过在行进中毫无预兆地喊“立定”,还试过让王昊天单独出列,在所有人面前一遍遍重复同一个动作,企图用疲劳和压力找出破绽。
没有用。
王昊天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复刻了《队列条令》的要求,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比赵铁锋这个老兵做得还要到位。
那是一种融入了骨髓的纪律性和服从性,是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形成的本能。
赵铁锋从最初的震惊、不信、试图挑战,到后来的麻木、困惑,再到最后,彻底放弃。
他不再去看王昊天。
每当目光扫过队列,他会自动忽略那个挺拔得过分的身影,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怒火,都倾注在其他八个歪瓜裂枣的新兵身上。
仿佛只要看不见王昊天,那个让他权威扫地、尊严受损的“bug”就不存在。
而王昊天,也乐得清闲。
一边是火山喷发般的严厉教学,另一边是深海般的平静。
王昊天甚至开始在心里默数水泥地缝隙里爬过的蚂蚁,或者观察远处山峦的轮廓变化,来打发这漫长而重复的训练时间。
队列之外的科目,譬如体能、战术、射击等,按照计划要等到半个月后新兵初步有了队列意识才会展开。
这就使得这一周多的时间,彻底成了赵铁锋和王昊天之间,在“队列”这个单一维度上,一场赵铁锋单方面被碾压的战争。
他看王昊天的眼神,从最初的挑衅、愤怒,变成了不解,以及一丝茫然。
这个新兵,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时间,就在这种微妙而憋屈的氛围中,磕磕绊绊地来到了周末。
周六的清晨,照例是整理内务和打扫卫生。
或许是即将拥有短暂“自由”的期盼冲淡了疲惫,新兵们干活格外卖力。走廊拖得能照出人影,窗户玻璃擦得一尘不染,连厕所的瓷砖缝都被抠得干干净净。
李大蛋一边用力拖着走廊,一边咧著嘴傻笑,低声对旁边的张伟说:
“伟子,你说等会儿发了手机,俺是先给俺娘打电话,还是先看看有没有人给俺发消息?”
张伟擦著窗台,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期待:
“我我想先给我妈打个电话,报个平安。这么久没消息,她肯定担心死了。”
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张虎,在擦拭床架时,动作也轻快了不少,眼神里闪烁著对屏幕亮光的渴望。
一周了。
整整一周没有碰过手机,没有听到家人的声音,没有看到外面的世界。
这块小小的电子设备,此刻承载了他们所有的思念、牵挂和对自由的短暂幻想。
打扫完毕,各班带回。
三班的新兵们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但他们的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门口,耳朵竖得老高,捕捉著走廊里任何一丝可能的动静。
心跳,似乎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赵铁锋黑著脸坐在自己的床边,手里拿着本周的训练记录本,有一笔没一笔地划拉着,偶尔抬起眼皮,冷冷地扫过心早已飞走的新兵们,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就在这种期盼与压抑交织的安静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终于——
“嘟——!嘟——!!”
楼前传来了值班员那熟悉的哨声,紧接着是他洪亮的喊话,透过窗户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班级:
“所有老兵注意!马上到连部集合,领取本班新兵手机!”
“重复!所有班长,立即到连部领取手机!领取后组织发放,强调好使用纪律,午饭前准时上交!”
“听到了没?!”
“听到了!” 楼里传来各班班长参差不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