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亮顿了顿，显然也知道自己理亏，新兵连虽然不像老兵连队那样千头万绪，但主官缺位这么久，搭档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赶紧岔开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关切：
“不说这个了，等我回去请你喝酒，好好赔罪！连队现在怎么样？”
“我算著日子，马上是不是该搞第一次实弹射击了？各个班练得咋样了？没啥岔子吧？”
提到实弹射击和连队情况，郑云刚刚因为老战友即将归来而稍微明朗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影。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上那份标注著“实弹射击组织实施预案”的文件，长长地、带着明显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吴啊”
郑云的声音拖长了，透著一种“你可算是要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头更大了”的感慨。
“连队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
他先给了个笼统的评价，然后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问题：
“就你之前拍板，让三班那个刺头新兵他来当代理班长这事儿”
“现在可是在全连上下，尤其是老兵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郑云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解和一丝“你当初到底咋想的”的质问：
“那些老兵班长们，背地里都传开了，说咱们连主官决策有毛病，脑子不清醒！”
“人家一个新兵蛋子，才摸几天枪？懂个屁的射击原理和组训方法？还让他去教别人打枪？这不是瞎胡闹吗？”
“都说等著看笑话呢，等着实弹射击那天，看三班能打出个什么‘好成绩’，最好全剃光头，看咱们怎么收场！”
郑云越说语速越快，仿佛要把这些天听到的议论和承受的压力一股脑倒出来。
但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纯粹的抱怨，转向了一种带着点惊奇、甚至是一丝佩服的复杂情绪。
“不过老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意外的发现：
“你还真别说你这脑子，有时候转得是快，歪主意还挺管用。”
“我听你的，真让那刺头当了班长之后”
郑云回忆著这几天的观察，语气变得客观起来：
“嘿，这小子还真就没再给我捅什么大篓子了！非但没惹事，还真像模像样地把三班给带起来了！”
“内务没拉下，队列进步明显，体能虽然练得那帮新兵鬼哭狼嚎，但效果是实打实的。”
“至少这些基础科目，目前看来，还没掉链子。”
郑云说著说著，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当初吴亮在电话里轻飘飘一句“让他当代理班长”，他差点以为对方疯了。
一个把原班长踹进医院、把炊事班掀了个底朝天的刺头，让他当班长？
那不是等于把火柴递给纵火犯吗？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王昊天不仅没“纵火”，反而似乎找到了一种奇特的“责任感”和“表现欲”。
他把三班管得井井有条，用他那套“奖罚分明”、“科学带兵”的方法，竟然真的让那八个新兵服服帖帖，训练热情和成绩肉眼可见地提升。
“赵铁锋人在军医院躺着，三班班长这位子空出来，”
郑云继续分析道，语气里带着后知后觉的恍然：
“这要真是从其他连队临时抽调个老兵过来顶缺，或者从三班剩下的新兵里硬拔一个”
“以按照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能服管？”
“能不闹腾？恐怕早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了！”
“现在倒好，你直接给他封了个‘弼马温’”
郑云说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用了个极其形象的比喻：
“嘿，你这一手‘招安’，把花果山的美猴王请上天庭当了个管马的官儿”
“虽然官儿不大，但名头有了，责任给了，他反而就老实了！”
“至少现在，日子是舒坦了不少，这小子几乎不主动闹事了，心思好像都用在怎么带好他那‘一亩三分地’上了。”
电话那头的吴亮，听着郑云从抱怨到惊奇，再到带着佩服的分析。
尤其是听到“招安了花果山美猴王当弼马温”这个比喻时，忍不住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透过听筒震得郑云耳朵发麻。
“哈哈哈！老郑，你这个比喻绝了！‘弼马温’？亏你想得出来！”
吴亮笑够了，才带着笑意说道：
“不过话糙理不糙。”
“有些人，你越压他，他反弹越厉害。”
“你得给他找点正经事干，给他拴上责任的缰绳，他反而能跑得更稳当。”
“不过”
吴亮的语气认真了些：
“实弹射击这事儿，确实是个坎儿。老兵们有议论也正常。”
“那刺头新兵到底能不能真把射击教好，三班成绩如何，到时候靶场上见真章。”
“我周五就回去，到时候正好赶上射击预习的最后阶段，我亲自去看看。”
“对了，”
吴亮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我倒是越来越好奇了，这个让你又头疼又觉得有点本事的‘美猴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郑云听着吴亮的话，心里那点因为实弹射击临近而产生的担忧，似乎也因为搭档即将归来而稍稍缓解。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上。
“行，等你回来自己看吧。”
郑云说道，语气里带着点期待，也带着点“好戏还在后头”的微妙预感：
“这‘弼马温’到底能管出个什么名堂，咱们就拭目以待吧。”
“好！周五见，老郑！”
“嗯，路上注意安全。”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郑云放下听筒，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