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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雨未倾城(2 / 3)

亲非故的人,在这座城市里相依为命。

这一年,龙坝田十六岁。

来到城里的时候他已经满了九岁,在乡里只有个私塾性质的小学堂,龙坝田在那儿念了两年书,连字都认不了几个。进了城,母亲起早贪黑凑够了一笔赞助费,又拖着校长苦苦哀求,才算搞定了龙坝田的入学。面试那天,老师随便提几个问题,见小龙支支吾吾回答不上,大手一挥就让他从小学一年级开始重读。

因此,龙坝田到十六岁才念初二,在班里同学的眼中算是不折不扣的“农村傻大个儿”。

龙坝田的成绩并不好,跟小了自己一大截的城里娃没啥共同语言,一来二去他的周围就像划了一道透明界限,无形中成了全班的孤立对象。同学不爱搭理他,除了点名答题时集体哄笑他的口音外,在日常生活中对他可谓视而不见。就连老师也对这个年纪偏大、成绩中下、人又呆呆傻傻的学生不怎么上心。

整个学校对龙坝田而言都显得如此陌生,只除了一个人——

她叫秦溪铃,别人管她叫阿铃,家里开了一间小卖铺,就在学校对面的街区里。阿铃的家境不算太好,却十分爱美,每次路过商店的柜台都对那些镶着亮晶晶的水钻的首饰依依不舍。她买不起精致的首饰,幸好有一双巧手,拿着针啊线啊对小卖部批发的塑料珠子一阵倒腾,也能攒出五颜六色的头花了,虽然瞧着廉价,好歹算是为乏味的麻花辫增了几分亮色。

阿铃是龙坝田这一组的小组长。在这个班里,所谓的小组长就是收发作业本的办事员。每天,龙坝田都会坐在最后一排,等着阿铃过来问他要今天的作业。

秦溪铃辫子上的塑料头花在阳光下很显眼,衬着少女红扑扑的脸、乌溜溜的眼。龙坝田不禁看得有些呆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股莫名的炙热从何而来。眸光相触,阿铃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眼中的温度。少女大概也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盯着,讷讷地转过头去,假装看他身后的黑板报。“该交作业啦。”她小声地提醒。

他一阵慌乱,本子呼啦一下翻到了课桌前的地上。龙坝田连忙蹲下去,手却够不到。秦溪铃居然弯腰帮他捡起来,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她不敢和他对视,匆匆地点了下头就往前排走。

龙坝田只觉得一颗心不再属于自己了。

他开始关注阿铃,渴望着了解她,在课本的空白页上偷偷地涂鸦又唯恐被人发觉,一次次用橡皮擦掉直到书页泛了白。

秦溪铃喜欢吃什么零食、平时爱哼什么歌、她想买的水钻小首饰、她会在那节课后穿过走廊……她就像飞到他梦乡的一朵白云,一刹那点亮了阴沉的天幕。龙坝田痴痴地凝望,只敢在梦里勾画,憧憬着白云背后的湛蓝。哪怕那云终会降下寂寞的雨水,能这般思念着,他便觉得是一种幸福。

十六岁的少年偶尔会去附近打些零工,赚几个子儿。龙坝田小心地把它们放在储蓄罐里。他想为阿铃买一件首饰,会闪闪发光的那种,她戴上它的样子一定很美很美。他甚至计划好了在她生日的那天悄悄把礼物塞进她的书包,神不知鬼不觉地……也许,也许该勇敢点写上自己的名字?哪怕阿铃不喜欢,拒绝了他也……不,她怎么会拒绝呢?路过摆放着水钻饰品的柜台时,阿铃明明就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躲在不远处的他看得一清二楚。

龙坝田攥着储蓄罐,手心不觉渗出了些汗,想得又紧张又开心。

只是,他的那份礼物终究没能送出。

朱奶奶病了,经常疼得整夜睡不着,去医院里看了,医生诊断说是恶性肿瘤,已经发展到晚期了,就现在的条件来说很难痊愈。即使进行化疗,那笔花销对于祖孙两个来说也不啻于天文数字。奶奶摇着头,说算了,小龙我们还是回去吧,一起回家。

龙坝田打开了储蓄罐,钱一分不剩地取出来,算了算,全给奶奶买成了止痛片。奶奶拿小手绢包着搁在床头,疼得厉害的时候就磕一片药。

此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读书,打工,陪伴奶奶,那个美丽的梦也不敢再轻易记起。

中考的那个月下了很久的雨。

就在放榜的前一天,龙坝田的奶奶走了,来不及听到他落榜的消息。时隔多年他想起这件事,仍是五味杂陈,沉甸甸的悲伤里却有着隐约的侥幸。

龙坝田知道,奶奶其实是有些期望的,盼他多读点书,将来过些好日子。这份愿望她从未说出口,辗转化作了为他糊起来的本子和崭新的文具。

——他终究是辜负了。

龙坝田没有成功升学,结束了义务教育后就开始全天候打工。他修过自行车,搬过砖,在饭馆里帮过忙,在这座城里兜兜转转了十几年。三十出头,在这世上他仍是无牵无挂,无依无靠,像随着洪水漂浮来的一段枯木,无处扎根。

曾经的工友有些发了财,有的犯了事。他没胆子没魄力,是个众所周知的老好人,循规蹈矩自然赚不了大钱,零零碎碎攒下些生活费,无家无业,勉强温饱。

长年累月的积劳磨损之下,龙坝田却常有种自己的身体快被掏空的错觉,有时候不禁会想,万一将来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了,生活来源岂不是成了问题?

他准备拿过去的积累当本钱,自己做点小生意。

龙坝田再次遇见秦溪铃是在同学会上。

不同于少时,秦溪铃穿着一身素白的绸缎旗袍,画了个淡妆,款款行走的身姿、微微挑起的眼角尽显妩媚。

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结婚。龙坝田听见身边同学的窃窃议论,说阿铃在高中里谈起了恋爱,家长老师虽然折腾劝阻了许久,高考仍是落了榜,后来复读一年,托关系读了大专。毕业后在一家公司做了礼仪小姐,因为和老板的关系过于亲密被疑心病的老板娘赶出了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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