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雯挣扎著坐起,胡乱把被子揉成一团,抱在怀里,妄图从棉絮里榨出半点温度。
可被子向来只是保温用的,如果身体没有温度,被子又怎么会热呢。
冷。
真冷啊。
楚思雯轻轻嘆了口气,白雾从唇边溢出,又迅速消散。
她背靠著冰冷的墙壁,皮肤与墙面的触感几乎没有温差。
她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件死物。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声音轻得像梦囈,她蜷起身体,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父母车祸走了四年。
留下一套还不完贷的房子。
大学退学,滚回西山打工。
庸庸碌碌,钱永远不够花,日子黑得像没开过灯。
很早以前,她真想过死了算了。
卖掉房子环游世界,然后死在哪个没人知道的犄角旮旯,多浪漫。
结果呢?
房价跳水,当初一百一十多万买的房子,现在掛七十万都未必有人问。
还清贷款,到手十五万。
还不一定有人愿意接盘。
於是只能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继续熬著,像一锅没人看火的鱼汤,任由日子把生命里最后那点水分都蒸发乾净。
然后,老天大概是嫌她死得太慢,又补了一刀。
几天前,她確诊了梦魘症。
楚思雯不明白,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一个人的人生,怎么能反覆触底,偏不反弹,而当你以为是最低谷的时候,没想到还有更低的洼地。
要不就这么算了吧,死在梦里
一了百了,乾净利落。
“可我不想死了,我真的不想死了。”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这几天,有朴孝尹和叶子陪著。
她们的笑声还响在耳朵里,暖烘烘的。
喵的,不想死了。
以前觉得死了就死了,无非是眼前一黑。
可见过光之后,谁他妈还想心甘情愿地滚回烂泥里去呢?
那点光,看得见,摸得著,却终將离自己远去。这比从没见过光还要残忍。
“我一定要活下来!”
她胡乱抹了把脸,泪水混著决绝坚定。
无梦的大家说得没错,她还有几天,她还有机会翻盘!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套上那件洗得发硬的卫衣。
书桌前,那支快没油的原子笔在指尖转了两圈。
无梦的人已经帮了她太多,但梦魘是她一个人的战场。
最终,只能靠自己。
“寻找节点,和安全区”
“我的噩梦是地铁站,所以,节点和安全区会是什么,又藏在哪里”
楚思雯思索许久,笔尖终於落下。
【公交卡】
白天,她会再去一號线实地勘察,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晚上,就为了这两个目標拼命。
她一定会活下来。
她坚信。
“十一號,必须死。”
西山市异常事务处理局,二楼会议室。
一个穿著皮质风衣的男人抬手,敲了敲电子白板。
丁三坐在下面,视线从白板上周愷的资料卡上一扫而过。
有人用红色的字体为周愷標註了——【七號,无嫌疑,解除观察】。
她的目光继续下移,掠过一排標註为【过去梦魘,已死亡】的灰色资料卡。
最终,丁三的眉头拧了起来,视线定格在十一號,楚思雯的標註上。
【高危现实梦魘,必需確保其正常死亡】
“丁三,你是发现者,说说你的意见。”男人言简意賅,看向丁三。
丁三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同意。”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若有若无的嘆息,但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几声嘆息似乎让副局长很不快。
他一只手重重按在桌面上,严厉地提醒道:“收起你们那不合时宜的怜悯!”
“现实梦魘!这背后牵扯的不是什么蜃事件,是最高级別警报——梦魘入侵!”
“地铁一號线出问题,影响的是几千上万人,是整个西山市的经济只死一个十一號,这是最优解,这不是选择题,是有標准答案的填空题。”
男人双手撑在桌上,俯视著眾人。
被遮挡的铭牌露了出来——郑文,西山异事局副局长。
他继续用冷冰冰的数字敲打下属。
“西山市住著几百万人,我们必须顾全大局。”
“我相信,十一號本人,也能理解我们的决定。”
会议室內十来个人,都同步选择了沉默。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梦魘的存在,始於数百年前的传说誌异。
但在两个世纪前,梦魘入侵事件在全球范围內井喷式爆发。
现实梦魘是当时的主流。
每一次发生,一旦处置不力,最终结果就是整片现实区域被拖入,死伤动輒成百上千,甚至数以万计。
这些被拖入梦魘的现实区域,可能会永远消失,也可能在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后,变成某人噩梦里的【过去梦魘】。
好在,当时的各国已经意识到梦魘的可怕,纷纷成立了专门的应对组织。
那时的管理手段粗放、野蛮,但极其有效。
现实梦魘感染者一经发现,立刻秘密处决。
於是,在新时代,现实梦魘的比例不升反降。
取而代之的,是威胁性相对较低的过去梦魘。
过去梦魘没有现实锚点,力量无法与现实世界二次交融
即便处理失败,根据最新研究,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催生出蜃怪这种次生灾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