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关位于安庆城北十数里处,是一座夹在两山之间的隘口。
东边的那座叫南山,西边的那座叫煤山,都不高,海拔大概在两三百米左右。
关口向南有处坡地,名唤茅草坂,坂的北缘有个小土山,正好卡在关口出入的道路旁,两者相距不过百来米。
所以湘军把小土山筑成了营寨,但此刻,这里已经成了修罗场。
守军全都死光啦,最高处插上了英王的大旗。
鲍超站在了望塔上死死盯着那里,心下满是忧虑。
他不敢去关楼看,因为今天长毛的火铳打的非常远,站在那就是活靶子。
为什么会这样呢?难道四眼狗又从洋人手里买了高级货?
正思索间,就见一传令兵吭哧吭哧爬了上来,他汇报道:“总镇,温佐领已率600达斡尔马队前来,正在营中待命,请您示下。”
这支马队是多隆阿的部下,鲍超本不想找他帮忙的,但曾大人给自己的任务是死守集贤关,等待他弟前来换防。
哪知三天前陈玉成竟然回来了,他有些怕,只得派人向多隆阿求援。
二人一向不合,为了争夺指挥权,斗得那叫一个不可开交。
尤其在今年春天,鲍超为了避免与多隆阿交锋,还向曾剃头请了假,说要回家看望老母邓氏。
湖北巡抚胡林翼是偏袒多隆阿的,因此冷嘲热讽道:“鲍之本生父母久故,临大敌而请退,人或笑之矣。”
意思就是鲍超的亲妈早就仙逝了,那邓氏既非生母,又非养母,乃是他17岁后,亲爹续的弦。
这么孝心的吗?
遂驳回其请假要求,命他返回太湖军营,再领6000霆军进驻集贤关。
湘军做这个决定的时候,陈玉成还在攻打江南大营,所以压力并不大。
但现在陈玉成回来了,鲍超扪心自问,如果单挑,他是不是人家的对手?
他将目光从那面旗上收了回来,冷声道:“让温佐领携达斡尔马队出关,然后向东绕至长毛右翼发起突袭。”
“传令前营依托壕垒阻击长毛进攻,再令左右两营突入长毛左翼,务必拿下关前小山寨垒。”
不主动出击是不行了,三天前四眼狗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厉害,想要跨过关前的壕沟,就得拿人命填。
可现在他的火铳竟然能打这么远,己方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来,再这样下去,士气一旦被打垮,这关还怎么守?
鲍超在这愁得挤眉弄眼,陈玉成的小右队却快活地五脊六兽。
53铳太好用了,尤其是居高临下集火时,一扫一大片,就很解气。
因为外界都在传,英王既干不过多隆阿,也干不过鲍超,尤其是蒙特内哥罗冲一战,太平军主力被歼超过万人。
放特娘的屁!哪有这么多,八千顶天了。
好吧……这其实也不少了,再加之之前的几次战役,英王的实力确实受到了极大削弱。
所以现在他很少再搞大规模会战,实力不允许啊。
就象今天这仗,要放以前,英王肯定会从桐城调兵,在集贤关的另一面共同夹击鲍超。
但做不到啊,多隆阿和李续宜带了两万多人,一直游荡在挂车河附近,就等着打援呢,甚至还能威胁桐城。
英王怎可能不憋屈?
好在幼天王来了,还带来了53铳!
“给老子往死里打!玛德,一个吊鲍超也敢嚣张,当初在小池驿,若不是多隆阿拼死相救,他早就硬了!”
小右队副将贾仁富龇着大牙咆哮起来,随即又扭头冲身后观战的第一营将士扬了扬脑袋。
那意思就是,小鸡仔们,看明白仗是怎么打的了吗?
其实也是做给洪天贵看的,并非挑衅,而是想在储君面前表现一下自己。
毕竟这个少年储君可比他老子要强多了,竟敢亲赴前线,弟兄们怎么可能不喜欢他?
他正秀着,身边一人突然喊了起来:“老大,他们的马队出来了,象是要绕到英王侧翼捅腰子。”
6500兵不可能都在山上猫着,真正的主力是铺在山下列阵的。
贾仁富立即冲旗手吼道:“打令旗,通知山下小心。”
话音刚落,又有人喊道:“左翼也有人出来,冲咱们来的!狗崽子们太精了,全都在百步以外走着。”
“老大,马队速度太快,又离得远,咱们打不着他们!”
贾仁富也没有办法,打仗就是这样,不可能自家通吃,他能做的就是守住小山头,继续提供近距离火力压制。
但洪天贵此时却来了精神。
“一连二连居高临下点射,目标敌军骑兵,自由射击,捡大的干!”
“张欢、李昂带三连、四连下山,把鲍超给我打残、打废!”
说着,他取下身上背着的56铳,噗通一声就趴在了地上。
贾仁富都傻啦,我的小乖乖呀,末将以为你背着个枪就是做做样子的,万万没想到,你竟然要来真的?
不是,麻烦你看看敌军骑兵离咱们有多远喂?最少一百五十步啊,咱能换个方式吹牛逼吗?
何止他一个人懵逼,所有小右队的战士都错愕不已,怎么每个人身边都多了个小子呢?
等等,他们的子弹怎么和我们的不一样?直接就攮进枪管子里了,是啥意思?药室呢?燧发设备呢?
砰!
洪天贵开了第一枪。
“特么的,打歪了。”
贾仁富把头一扭,捂着嘴给给给地笑了起来。
但他只笑了两三声,就听见身后响起了络绎不绝的枪声。
接着,是他弟兄们的怒吼声。
“额的天父啊!额的娘啊!额尼奶奶的真打中了!”
贾仁富猛地转过了头,像只饿狼般冲到山边,用骼膊肘子撑起他那精壮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