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最近再读宋诗宋词,总觉少了些什么……”
秦宅。
春雨淅淅沥沥落下,砸在秦家小院的青瓦上,在屋檐下滴成珠帘。
东厢房的窗户半开着。
窗后的木桌前,秦可卿正低头做着针线。
她身着淡紫对襟短衫,外搭月白方领比甲,衣衫虽不新不旧,穿在她身上倒别有一番清雅。
一头乌发,简单挽成三绺头,只插了一支木簪,却衬得脖颈白淅修长。
眉眼如画,鼻梁挺秀,红唇不点而朱。
窗外春光映来,更觉她清丽天然,又有一番端庄雅质。
坐在不远处的弟弟秦钟放下书卷,蹙眉问道:“那盛唐时,有着高适、岑参的边塞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那是何等气象?”
“可为何到了宋朝,这般雄浑大气的边塞诗,几乎绝迹了呢?”
“也唯有那辛幼安、陆放翁,倒也有些盛唐男儿的气度,却又有些压抑难展报复之感。”
秦可卿并未停下手中针线,只是微微抬起眼帘,温声道:“钟儿这问题问得好,因此我让你除了读诗,也要读史。”
“那宋朝失了燕云十六州,后又偏居江南一隅。”
“文人士子都没见过边塞,又如何写那边塞诗呢?”
“此其一。”
“其二呢?”秦钟追问。
秦可卿指尖顿了顿,道:“其二,宋朝为避免又如五代那样,武人犯禁,天下大乱,所以重文轻武。”
“当兵之人脸上还要刺字,甚至留下了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俗语。”
“那些从军之人,没了盛唐时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豪情壮志,那有志之士的诗词里,自然也没有边塞诗的筋骨。”
“即便写出来,也总有些牵强附会。”
“原来如此……”秦钟点了点头。
秦可卿继续做着针线,道:“那盛唐时,男子既要学文,也要习武。”
“倒是陆放翁有句诗说得好,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可自宋以降,能做到的汉家子弟越来越少。”
她自嘲地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咱们不过普通人家,离咱们远着呢。”
“好好读书,考了功名,说不定你也能去那边塞,写出几篇传世的边塞诗来。”
秦钟却从秦可卿眼中,看出一丝闺阁女子的思绪,于是笑道:“我看,姐姐是想嫁个这样的男子吧?”
“姐姐放心,以姐姐的姿容和学识,我那未来的姐夫,定是个不差的。”
“就象姐姐说的,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
秦钟摆着架势,又挑眉道:“要不然,连我都不能答应。”
秦可卿脸颊顿时羞红,斥道:“你又乱说什么胡话,还不赶紧看书?”
姐弟二人正说着话,却听正屋一声叹息,又传来几声低语。
秦可卿指尖一颤,轻轻放下绣绷,道:“你继续读书,我去看看爹爹。”
秦可卿他爹,秦业,现任工部营缮郎。
虽然和贾政一样,也是从五品的文官,可秦家却没贾家的那种家世。
秦业又为官清正,不善钻营,这营缮郎虽大小也算个肥缺,可仍旧没攒下多少家业。
如今,秦家也不过住一个两进的院子,狭小逼仄。
秦可卿没两步就到了正堂廊下,恰听见父亲秦业和养母张氏在堂中说话。
张氏道:“老爷,这个月的俸禄又迟了?”
“如今米炭都涨了价,这可如何是好?”
“钟儿秋闱在即,笔墨纸砚、拜见座师、同窗应酬,哪一样不是钱?”
秦业道:“左不过迟上半个月一个月,家里总还有些积蓄。”
“这些日子,我将同僚间的交际,一概都推了,总能省出些来。”
张氏声音高了几分:“推?你一个从五品的营缮郎,再推,这京城官场上还有人认得你吗?”
“老爷,我也不是怨你。”
“只是这日子,一天紧过一天,实在让人喘不过气。”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张氏随即问道:“前些日子,那官媒婆要了可卿的庚帖去,说是拿到贾府相看,可有信儿了?”
“没有。”
片刻后,张氏幽幽道:“要是可卿能被相中就好了,可卿进了贾府,咱家也算和贾家结了亲。”
“老爷仕途有了依靠,可卿也能帮衬帮衬家里。”
“也不枉咱们从养生堂将她抱来,白白养了她这么多年,到底有些用处。”
秦业斥道:“你说的什么话?”
张氏忙道:“老爷,我不是那意思。”
“可卿若是能嫁到贾府,她也不受罪不是?”
秦可卿站在廊下阴影里,红唇微抿。
她怕父母再因她的婚事吵起来,只得推门而进。
“爹,娘。”
见女儿进来,秦业立时挤出笑容,张氏也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秦可卿福了福身,走上前柔声问道:“爹,可是又为家用发愁?”
秦业笑道:“没有的事,不过闲聊而已。”
“家里的事,爹娘自会料理,还无须你一个女孩儿家操心。”
秦可卿道:“女儿知道家里艰难,往后我的月例银子再减些,新衣裳也不必做了,那些旧的还能再改改。”
“爹娘还要保重身子,莫要太过劳神。”
秦业欣慰地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却听屋外一个热络女声传来,如炸雷般响起。
“秦老爷!秦太太!大喜啊!”
“我来给府上道喜来了!”
三人转头望去,却是同街的官媒朱婆子,摇晃着,丁零当啷地大步走来,慌得门子在身后快步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