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某部委家属院。
深秋的夜风裹挟着凉意,从虚掩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
侯亮平靠在书房的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钟正国下午打来的那通电话。
岳父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揉了揉眉心,听见卧室那边传来衣柜开合的声响。
这一世是钟正国直接安排的,倒省去了秦局长让他回家征求钟小艾意见的环节。
推门进去,钟小艾正站在敞开的大衣柜前,地上摊着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已经叠放了几件换洗衬衫。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淅的后颈。
钟小艾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爸亲自给祁同伟打电话,帮你争取来的机会。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侯亮平接过领带,低头看了一眼那深蓝色的暗纹,沉默片刻。
老同学老朋友。
这五个字象一颗石子,在侯亮平心里激起一圈涟漪。
他想起祁同伟,想起陈海,想起高育良老师,想起在汉东大学意气风发的年代,他们几个人一起喝酒论道、指点江山的场景。
又想到自己婚礼上,和祁同伟的那场冲突。
那时候,谁能想到今天?
侯亮平没有否认。
钟小艾将手里的几件西装挨个挂好,动作从容,象是在谈论最普通的家长里短。
这个消息侯亮平自然也听说过。在京城别的不说,各种消息总是层出不穷,但判断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要看你的本事和背景。
钟小艾将羊绒衫叠好放进箱子,抬起眼看他:"沙瑞金这次去汉东,就是为了人事调整,纪委那边已经倒向他了。这么关键的反贪局长,祁同伟为什么不通过高老师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安排自己人?一个人情可抵不了这么大的事。
钟小艾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轻轻一笑:"说明你去汉东,不会影响他的政治布局,所以他才愿意用我爸的人情作交换。或者换句话说——他认为你影响不了他的大局。
侯亮平心里一沉。
他向来被祁同伟压了一头。
本以为和小艾结婚后,能把祁同伟甩在身后,没想到二十年过去,反而被越拉越远。此时听到自己在对方的棋盘上无关紧要,难免心中不平。
钟小艾却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已经过于悬殊。
侯亮平就算此次去汉东立下大功,退休前能达到祁同伟现在的级别都未可知——这还只是说级别,更不用提含权量。
何况祁同伟马上还要再往上跨一大步。
平时她总照顾丈夫情绪,此时却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就是怕他去了汉东脾气上来,做出什么傻事。
钟小艾不知道的是,祁同伟根本不打算和沙瑞金互相用刀子捅。
那是得不偿失的事——沙瑞金固然会因为掌控不住局面而受影响,祁同伟自己也会被牵连。
和一把手正面对抗,哪怕占据优势也不是什么好事。
侯亮平陷入沉思。
钟小艾的声音轻轻的,却象一记重锤,敲在侯亮平心上。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她走到侯亮平面前,抬手理了理他的衣领,目光认真而温柔:"亮平,我爸跟我说过,你性子直,八面玲珑的事做不来。这次去汉东,你只要记住四个字。
侯亮平重重点头。
钟小艾眼中满含担忧。
一起生活这么多年的枕边人是什么样子,她太清楚了。她本来不想让侯亮平跳进汉东这个泥潭,但看他郁郁不得志这么多年,眼看就到了年龄窗口期,终究还是不忍心,去求了父亲。
希望一切顺利吧。
毕竟,赵立春的级别摆在那里。
最后赵家帮被打散、赵瑞龙吐出非法所得,赵家安稳落地也是有可能的——不光有可能,甚至是主流看法。
侯亮平沉默不语。
钟小艾把叠好的衣物一件件放进行李箱,动作利落而从容:"我不是让你防着高老师,是让你保持清醒。在汉东,没有人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沙瑞金是空降的一把手,有他的考量;祁同伟是实际的二号人物,有他的算盘;高育良是赵家旧部,立场最不好判断。
侯亮平走上前,将钟小艾揽入怀中,轻声说道:"小艾,谢谢你。
侯亮平失笑,却又感到一阵暖意涌上心头。
他知道,钟小艾出身世家,在中纪委工作多年,对官场的洞察力远在自己之上。她对这次汉东之行,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视。
侯亮平看着眼前这个雷厉风行、运筹惟幄的妻子,忽然想起当年她站在汉大校门口,穿着一身白裙子,笑盈盈地冲他招手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大院女孩;而现在,早已成长为一个心思缜密、目光如炬的"幕后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