菁当时已经办了内退,要出国陪女儿。如果不离婚,李达康就成了裸官,只能向组织辞职。我了解了情况,确实是没有夫妻感情了,也不想让这样一个能做事的同志就此离开,所以同意了。”
祁同伟点点头,神情平静:“以当时了解的情况,同意他们离婚,确实是合适的。但是,我也有个问题。”
沙瑞金正色:“你说。”
“沙书记刚才说,没有证据不能瞎猜测,容易对同志造成伤害,也容易造成混乱,这是完全正确的。”祁同伟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反贪局已经有大动作了,影响已经造成了,而且是极其不好的影响。我们省委如果保持沉默,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
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一位汉东的高级官员,他在两地任职时的亲信下属,都因为贪腐被查了。他的前妻,被反贪局的人从他的车上当众带走了。老百姓会相信他是干净的吗?”
接待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田国富插话,语气平和:“我们纪委确实也接到了不少关于李达康的举报,说什么的都有,一言堂啊,专断独行啊,什么都有。但举报他贪污的极少,而且我们也核实过,都是不实消息。虽然他现在风评不太好,处境也不太好,但是没有确凿证据,我们总不能向中央报告,处理一位对汉东经济发展有突出贡献的干部吧?”
祁同伟微微转过头,看向田国富,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锋却犀利起来:“田书记,要证据确凿,是检察院定罪、提起公诉的时候才需要的标准。你们纪委办案,难道都要等证据确凿、直接送到手上,才肯开始调查?”
田国富脸色一黑:“这……”
祁同伟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平稳地继续说:“很多时候,只要有举报,纪委就应当受理。现在的情况是,李达康的前妻受贿证据确凿;李达康的昔日下属丁义珍,在最高检下达抓捕文档之后,被某位汉东高级官员泄密,逃走出了‘意外’——这种情况,对于这样的干部,纪委难道可以视而不见?”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纠正道:“不是妻子,是前妻。”
“是前妻,不错。”祁同伟点了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转向沙瑞金,语气里带着某种随意,“但是,这个离婚的时间,未免太过巧合了。上午刚离婚,不到一个小时,欧阳菁就被带走了。这种情况,会不会是李达康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才做出了紧急切割的决定?”
沙瑞金眼神沉了沉:“同伟同志,你总不会是怀疑我在和李达康打配合吧?他是之前跟我汇报过,这件事我说得很清楚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祁同伟的语气不卑不亢,神色坦然,“只是李达康身上的疑点确实太多了。面对这种情况,我们不说向中央汇报,但起码,省纪委应当激活对李达康的调查。如果查下来什么问题都没有,也能还他一个清白。总比这么不清不楚地糊弄过去,要强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我认为,纪委应当代表省委和李达康做一次正式谈话,就一些问题进行问询。这也是对我们省委自身的一种保护嘛。”
这话说到了关键。
这样的问题人物,如果连调查的姿态都不做,将来李达康一旦出事,上级会怎么看他们?这顶帽子,谁都不想戴。
高育良顺势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我觉得同伟省长说得对。激活调查,是为了还达康书记一个清白,也是对组织负责。毕竟,公生明,廉生威。不证明他的清廉,他的威信从何而来呢?”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落井下石,还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号。
出了这种事情,又被省纪委正式约谈,才会更影响权威吧?
田国富沉吟了片刻,也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一丝复杂:“我也认为,谈个话是有好处的。”
吴春林没有开口,但也微微点了点头。
沙瑞金扫了一圈在座的四个人,心里已经了然。
高育良想对老对手落井下石,这不用多说;田国富是想借约谈常委来彰显纪委的权威,同时也是在为自己留退路;祁同伟的目的最难猜,有可能是因为李达康已经投入自己阵营,同是经济干才,同性相斥;吴春林则是随波逐流,风往哪吹,他就往哪倒。
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目的——保护自己。
出了这一揽子事情,万一李达康将来真出了问题,他们如何向上级交代,才是最要紧的。
他们需要一颗定心丸,也需要一块挡箭牌。
定心丸是:纪委查了李达康,如果确实没有问题,以后也不出事最好;挡箭牌是:我们确实查过,只是李达康太狡猾,没查出来。
那样的话,顶多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或者说是方法论的失败,而不是价值观的错误。
追责也只会追到纪委,不会牵连到在座这几位。
至于会不会追到沙瑞金,就要看他有没有插手干预这个调查了。
田国富其实有些不情愿接这个烫手山芋,但他也清楚,沙瑞金绝不会把调查权交给高育良主管的政法委系统。
索性主动揽过来,还能借机提升纪委的权威。
看到激活对李达康的调查已是众望所归,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不温不火:“那好,查一下也好。国富同志,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务必调查清楚。如果李达康是干净的,也还他一个清白。”
此时如果他再拒绝,将来李达康一旦出了问题,责任就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田国富站起身,微微鞠躬:“好的,沙书记,我一定认真办。”
“还有其他问题吗?”沙瑞金问。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春林同志。”祁同伟转向吴春林,语气随和。
吴春林转过头:“祁省长,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