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让我来找您。”
费廉章看着他,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旧衬衫,头发又又短又硬,眼神里有紧张,有愧疚,但更多的蓬勃而出的朝气和昂扬。
他想起昨天会上,所有人都在发愣的时候,只有这个人站了起来。他想起那些数据报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信了,以为计委工作做得扎实。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扎实,是胆大。
但这个胆大,救了阳城的场。
费廉章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笑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
易学习愣了一下,没想到就这么完了。
“费书记,您不处分我吗?”
“回去吧。”费廉章说,“这事我知道了。”
他没有把易学习调到身边当秘书。但他记住了这个人,一直关注他的成长。
这个年轻人胆子大,心思活。
后来,费廉章调任省委组织部长,易学习的发展就进了快车道。从阳城到省委组织部,从副科到正处,一路顺风顺水。三十岁那年,易学习被任命为金山县县委书记,成了汉东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
比现在汉东省最年轻的副省级干部祁同伟,还早两年当上县委书记
那时候易学习意气风发,以为跟着费部长,自己前途无量。
他没想到的是,没过多久,费廉章就倒台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易学习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是在斗争中站错了队。他的政敌是谁,他也慢慢知道了——赵立春。
费廉章被“双规”了。
易学习后来听说,费廉章在里面的表现很硬,什么问题都没交代。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费廉章倒了,他这个“费部长的人”,自然就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虽然没有人放话,但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变了。以前对他客客气气的人,现在见面只是点个头;以前求着他办事的人,现在绕着他走。
但他还在县委书记的位子上,他还能做事。
他继续修路。
那条路,从金山县通往市区,是全县人民的希望。他顶着压力上马,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推。资金不够,他去跑省里跑市里;征地困难,他一家一家去做工作。
他以为只要把路修好了,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他没想到,那条路,最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1995年,金山县修路出了事。
具体是谁的责任,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但最后的结果是:他被免去县委书记职务,调到道口县当县长。
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降职使用。
李达康没有被免,反而升职成了县委书记;王大路被迫辞职,下海经商。
他后来才知道,那件事的背后,有人做了文章。至于是谁,他想都不用想——赵立春。
赵立春甚至不需要说任何话。
他只要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自然就有人揣摩他的心思,替他办事。
易学习去了道口县。
道口县比金山县还穷,工作条件也差。他在那里待了三年,带着全县搞劳务输出,一批一批地把建筑队送进各大城市。那三年,他没日没夜地干,头发白了一半。
后来祁同伟来了。
祁同伟那时候是经委的干部,下来挂职县长助理。两人接触不多,但易学习对祁同伟印象不错——年轻,有能力,脑子活,不象有些下来镀金的干部,什么都不会还指手画脚。
再后来,他当了道口县委书记,再后来,去了吕州当交通局长。
那几年,吕州连续三任交通局长因为腐败入狱,那个位子被称为“局长的坟墓”。他去的时候,很多人说,他干不长。
他干了五年。
五年里,他反腐倡廉,建章立制,把交通系统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的班子,没有一个出事的。
那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清官”。
不是他想当清官,是他必须当清官。
他没有任何背景,费部长早就倒了,没有人能保他。如果他身上有任何污点,任何把柄,早就被人拿下了。他能活到现在,能在这个位子上坐着,靠的就是一个字——清。
清廉,刚正,不贪不占,不跑不送。
最重要的是,完全按照程序办事。
他是整个汉东有名的孤臣。
只有这样,才能自保。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但时间久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是假了。
他真的是孤臣吗?
还是他只是被迫当一个孤臣?
那些年,他每天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睡觉。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没有任何可以放松的时候。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他有时候会想起三十岁那年,在金山县意气风发的日子。那时候他多么张扬,多么自信,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那些年,他去哪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的他,变了。
变得沉默,变得谨慎,变得凡事都留三分馀地。
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
2013年,赵立春调离汉东,去顺天任职。
那天他想,赵立春走了,自己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后来他发现,不会。
赵立春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高育良还在,李达康还在,那些当年看着费廉章倒台、看着他被丢出去顶雷的人,都还在。
之后的四年没有任何变化,他们不会为难他,但也不会帮他。
他就这么在基层晃荡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县到另一个县,从一个局到另一个局。每一任领导都对他客客气气,每一任领导都不提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