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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象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想跟我谈独立自由?”
侯亮平没有说话。
“你哪天要有本事,完全不用我们钟家的任何资源,你才有资格跟我谈独立,谈自由。”钟小艾说,“你现在吃的住的用的,有几样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在北京的那套房子,是你买的吗?你能进最高检,是你自己考的吗?还有这次来汉东当反贪局长,是谁帮你推动的?”
侯亮平的脸色涨红了。
“你们给我什么好资源了?都是些边角料!”他声音也高了,“你们要是真的全力培养我,我会这个年纪才刚刚上副厅?祁同伟呢?他跟我差不多大的时候,人家都副部了!他有什么背景?他岳父能跟我岳父比吗?”
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突然不想再争了。
那些话,那些道理,她说了十几年,他听了十几年,但从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她觉得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问:“你确定要接这个烫手山芋?”
侯亮平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转了话题。他顿了顿,说:“确定。”
“那我们离婚吧。”
侯亮平愣住了,整个人象被定住了一样。
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就象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浩然归我。”
侯亮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小艾,你……你说什么?”
“离婚。”钟小艾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要证明自己吗?我们先把手续办了。你要是真证明了自己,回头我们再复婚。”
侯亮平的脸色白了。
“小艾,不至于……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他的声音在发抖。
钟小艾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人发慌的平静:“你不是要自由吗?我给你自由。”
侯亮平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婚”这两个字会从钟小艾嘴里说出来。这么多年,他们吵过架,红过脸,冷战过,但从来没有人提过离婚。他以为那是一个禁区,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底线。
但现在,她提了。
而且提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小艾,”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哀求,“我们有话好好说。离婚太严重了,我们这么多年夫妻……”
“你要是不离婚,爸不会同意的。”钟小艾打断他,“他一旦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提前把你调回北京。到时候你什么都查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又回到原点。”
侯亮平说:“我们能不能先不告诉他?等我办完案子……”
钟小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
侯亮平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眼神闪躲。
钟小艾站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我明天一早就要回巡视组。你明天早上给我答复。不管什么决定,我都会马上告诉爸。”
她顿了顿:“这两天太累了,我先睡了。”
门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又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离婚。
这两个字象一颗炸弹,把他所有的情绪都炸得粉碎。他刚才的那些愤怒、委屈、不甘,现在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不安全感。
他一直觉得钟家束缚了他。觉得那个家象一个笼子,关着他,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要自由,想要证明自己,想要让别人知道,他侯亮平不只是“钟家的女婿”。
但现在,当自由真的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怕了。
他在北京的那套房子,是结婚时钟家出的首付。他能进最高检,是岳父打了招呼。他能来汉东当反贪局长,也是岳父推动的。
如果没有这些,他现在会在哪儿?
可能还在基层检察院熬着,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提拔机会。可能还在租房住,每个月为生计发愁。可能还在为儿子的学区房焦虑,四处求人托关系。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或者说,他从来不敢想这些。
他一直在抱怨,抱怨钟家不给他资源,抱怨岳父不全力培养他。但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没有钟家,他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
他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窗外是京州的夜景,万家灯火。但他看不见,他眼里只有那扇关上的门。
卧室里,钟小艾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刚才说“太累了”,是真的累。但躺下来之后,脑子却清醒得可怕。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她刚从学校毕业,年轻气盛,不想联姻。她知道,一旦联姻,她就会成为联姻对象的附属品——相夫教子,帮他打理夫人关系,当一个贤内助。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有心气。她想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所以她选了一个平庸、好看的男人做丈夫。她想,这样的人,不会压着她,不会让她当附属品。她可以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追求。
但她高估了自己。
二十多年过去了,她的事业没什么起色。在计委干了多年,还是普通干部。
她苦笑。
她选了一个平庸的丈夫,以为这样就能自由。结果她不但没有得到自由,反而连平庸的婚姻都没经营好。
她想起侯亮平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们看不起他。说他们把他当赘婿。说他想证明自己。
她理解他。真的理解。
一个男人,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