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子,把水壶里的水喝干,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赶路了。”
车队继续上路,一路疾驰。下午三点,终于抵达天津新港。
码头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巨型起重机的铁臂高高扬起,吊着一个个沉重的货柜,哐当一声稳稳落下;码头工人穿着蓝色工装,扛着麻袋,喊着整齐的号子,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与机器的轰鸣声、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浑的劳动交响曲。
李天佑把车开到指定货场,和其他司机一起跳落车,开始卸货。
钢钎撬起沉重的钢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和老赵两人一组,累得满头大汗,衣衫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
卸完货时,夕阳已经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司机们被安排住在港口的招待所,四人一间的屋子,摆着四张硬板床,墙上贴着 “劳动最光荣” 的标语,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晚饭在食堂吃,一大锅白菜炖豆腐,飘着几滴油花,还有一锅管够的窝头。大家伙儿饿坏了,狼吞虎咽,吃得满嘴都是玉米面渣子。
吃过饭,夜色渐浓。李天佑和老赵并肩在码头边散步。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特有的湿润气息。
远处的海面上,渔火点点,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港口的灯塔亮起来了,一道雪亮的光束缓缓扫过黑暗的海面,为晚归的渔船指引方向。
两人沉默地走着,听着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要是南岛真解放了,” 老赵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沉沉的海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堂弟就能回来了。他四九年跟着学校去了那边,一晃九年了,连封信都没寄回来过,不知道是死是活。”
李天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会回来的。一定。”
他说这话时,心里比谁都清楚,翠萍说过的,“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这话果然应验了。
回到招待所时,同屋的两个年轻司机已经睡得鼾声震天。李天佑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象一首绵长的催眠曲,却催得他更加清醒。他想起 1949 年的天津码头,想起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馀则成那双沉稳的眼睛,想起翠萍脖颈间那道淡淡的疤痕。
九年了,南岛还孤悬海外,多少骨肉分离,多少家庭破碎,多少人在暗夜里苦苦等待,等待着祖国统一的那一天。
迷迷糊糊间,他仿佛看见翠萍抱着孩子,站在码头边眺望,身后是飘扬的五星红旗。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喧闹声猛地将他从混沌中惊醒。
李天佑倏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的灯塔亮着。
喧闹声越来越响,是锣鼓声,还有震天的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他坐起身,看见老赵也已经醒了,正支着耳朵,一脸茫然地听着。
“出什么事了?” 同屋的年轻司机小张揉着眼睛坐起来,睡眼惺忪地问,“这大半夜的,吵什么呢?”
三人顾不上穿好衣服,胡乱披上外套,就跑到窗前。推开窗户的那一刻,码头上的景象让他们瞬间愣住了。
无数工人从宿舍里跑出来,手里举着火把、手电筒,还有人敲着锣、打着鼓,黑压压的人群象潮水般涌动。
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一张张兴奋得涨红的脸。远处港口的广播喇叭开到了最大音量,激昂的声音穿透夜色,却因为距离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
“走,下去看看!” 老赵反应过来,率先冲出门去。
李天佑和小张紧随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直奔码头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百人,火把连成了一条火龙,锣鼓声、欢呼声震耳欲聋。一个年轻工人站在高高的木箱上,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大喊:“同胞们!南岛解放了!和平解放了!”
“解放了!和平解放了!”
这句话象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瞬间,更大的欢呼声掀翻了码头的夜空,有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还有人忍不住放声大哭。
锣鼓敲得更响了,钹声铿锵,有人起头唱起了歌:“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声迅速传遍全场,几百人齐声高歌,声音雄浑而嘹亮,在海面上久久回荡。
李天佑站在人群中,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象要跳出嗓子眼。他抓住身边一个正在敲锣的工人,声音都在发颤:“同志,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那工人满脸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里的锣槌都差点掉在地上:“广播!刚广播的!南岛和平解放了!国民党接受和平改编了!咱们的解放军先头部队已经进驻台北了!”
更多的细节在人群中口口相传,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每一个角落:
四月六日凌晨,国民党当局正式接受和平改编的全部条件;
七日拂晓,解放军先头部队顺利进入台北市区,受到当地民众的热烈欢迎;
今天,四月八日凌晨,新华社向全国、向全世界正式发布了这条振奋人心的消息!
“和平解放!是和平解放啊!” 有人哭着喊,“不用打仗了!不用死人了!”
码头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游行的队伍自发地组织起来,举着火把,唱着歌,沿着码头大道浩浩荡荡地前进。
李天佑被裹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前走。他的脚步有些跟跄,眼框却不知不觉湿润了。
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的泪光。他看着身边一张张热泪盈眶的脸,看着那些挥舞着的手臂,听着那震天动地的歌声,心里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