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家在广州,住在珠江南岸的老城区,多年没联系了,但街道查起来,有地址,有亲戚关系,总能说过去。我明天就去街道办申请外出证明,理由就说三舅公病重,想见最后一面。”
“我和淮如、小宝、小丫第二批走。” 李天佑继续说道,“小石头殿后,你年轻,腿脚快,反应灵活,万一前面有什么情况,你能及时应对,也能给我们通风报信。”
小石头重重点头,脸上满是激动与坚定:“哥,你放心!交给我!我一定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好,保证顺利跟你们汇合!”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让他受尽委屈的地方,去香港开启新的生活。
“家里的东西,” 李天佑环视着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目光在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停留,眼神里满是不舍,“除了必须的,什么都不带。衣服只带换洗的,够路上穿就行;粮食 带一点压缩饼干和红薯干,路上应急,多了也不方便携带,容易引起盘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但有三样东西,必须带走,一件都不能少。”
“第一,钱叔的灵位。” 李天佑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他是咱们李家的恩人,是咱们的根。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他的恩情,要带着他一起走,让他在那边也能安息。”
“第二,李算盘那本《代食品手册》。” 他拿起桌上那本泛黄的小册子,封面已经磨损,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能吃的野菜、树皮、草根的辨认方法和烹饪技巧,“那是良心,是李算盘先生用命换来的,里面记着的不仅是生存的方法,更是对生命的敬畏。带着它,既是对李算盘先生的缅怀,也能在关键时刻救急。”
“还有第三样” 李天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春节拍的全家福,相框的边缘已经有些生锈,但照片保存得很好,“每人带一张全家福的复印件,原件我带着。无论走到哪儿,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住,咱们是一家人,心要永远在一起。”
徐慧真伸手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每个人的脸庞。照片上,钱叔还活着,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笑得露出了缺了门牙的牙床,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杨婶抱着襁保中的小宝,眼神里满是疼惜;她和秦淮如一左一右站在李天佑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孩子们挤在前排,小石头做着鬼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二丫抿着嘴,笑得腼典,承平和承安规规矩矩地坐着,小脸上满是天真。
照片的背景,就是这个熟悉的堂屋,那扇雕花的格子窗,窗台上摆着的那盏煤油灯,还有墙上挂着的毛主席画象,一切都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什么时候走?” 秦淮如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不舍。
“下个月初一,是阳历 11 月 8 日。” 李天佑指着地图上的日期标记,“慧真你带着孩子们先走,路上小心,按地图上的路线走,尽量避开盘查严格的站点。我和淮如第二批,等你到香港来信报了平安后,我们再动身。小石头最后,等我们所有人都到了香港,你再出发,到时候我会让金海派人接应你。”
“二丫,” 李天佑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妹妹,眼神里满是愧疚与不舍,“你留下,和田丹相互照应。田丹为人正直,路子也广,有她帮你,我能放心些。家里这房子 房契我放在抽屉最里面,给你,你先住着。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 这房子保不住了也没关系,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不用惦记我们。”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一座房子,一个身份,都可能随时失去,他只希望妹妹能平平安安。
二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她哽咽着说:“哥,我会等你们回来的。不管等多久,我都会一直等,等你们回来团聚。”
杨婶忽然站起身,默默地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走了出来,布包是用深蓝色的粗布做的,上面缝着简单的花纹。
她走到炕边,层层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因为年代久远,银器已经发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依旧能看出做工的精致。
“这是我娘给我的陪嫁,跟着我几十年了。” 杨婶拿起一只镯子,塞进徐慧真手里,又把另一只递给秦淮如,“你们戴着。到了那边,人地生疏,凡事要多加小心。这镯子,既是个念想,关键时刻也能换点钱,应急用。”
徐慧真和秦淮如握着冰凉的银镯子,指尖传来银器特有的触感,渐渐地,冰凉的镯子在掌心里慢慢有了温度,那是杨婶的心意,也是家人的牵挂。她们看着杨婶苍老的脸庞,眼框瞬间湿润了。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下后,李天佑一个人走出了堂屋,站在院里。
下弦月挂在老槐树枝头,清冷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院子,把地面照得一片惨白。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象是在低声呜咽。
他抬头望着北方的星空,北斗七星在深邃的夜空中亮得清淅,象一把勺子,永远指着北方。
许多年前,钱叔教他认星星时说:“迷路了,就找北斗七星,它永远指着北方,能给你指引方向。”
可是现在,他们要往南走了,要离开这座生他养他的城市,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北斗七星依旧在北方闪耀,却再也不能为他指引回家的路。
堂屋的煤油灯还亮着,通过雕花的格子窗,能看到徐慧真和秦淮如坐在炕上,头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大概是在收拾路上需要带的东西。孩子们已经睡熟了,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鼾声。
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是北京站的钟,夜里十一点整。钟声在寂静的秋夜里传得很远,沉沉的,一下,一下,象这个古老城市的心跳,也象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带着几分不舍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