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咱说那李采臣,为了省那几十块大洋的房租,那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带着媳妇和耿彪,大摇大摆地就住进了这西单牌楼边上、凶名赫赫的“绝户宅”。
这一宿的功夫,那是拳打吊死鬼,脚踢无头尸,硬是把那一屋子的孤魂野鬼收拾得服服帖帖。
到了第二天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这西单牌楼附近的街坊四邻就隐隐约约听见这凶宅里头有了动静。
胆儿大的几个闲汉,壮着胆子趴着墙头往里一瞅,好悬没给吓尿了!
在他们眼里,这院子里那是相当的邪乎!
只见那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空无一人!阴风阵阵,卷着地上的枯叶打转儿。可那把没人扶着的大扫帚,竟然“呼啦呼啦”地自个儿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扫完了一堆,还自个儿往前蹦跶两下,接着扫!那动作,比活人还利索!
再往里看,正房的窗户那里,一块湿手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鬼手攥着,正在那儿上下翻飞,擦拭着雕花的窗棂。一边擦,空气里还飘荡着哼哼唧唧的、走板的戏曲小调,声音尖细幽怨,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妈呀!真闹鬼了!快跑!”
外头的闲汉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撒丫子就跑,生怕沾染了一星半点的晦气,回家还得用柚子叶洗澡。
可在这墙里头,那又是另一番“别致”的光景。
耿彪是被尿憋醒的。昨晚虽然吓得够呛,但毕竟是大老爷们,再加上白日里的这顿折腾也是累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还是睡了。
这会儿日上三竿,他迷迷瞪瞪地推开门,一只手提着裤子,另一只手揉着眼屎,刚想往墙角撒泡尿。
“爷,您醒了?”
一个尖细、谄媚,像是从太监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突然在他裤裆前头响了起来。
耿彪一低头,那一双牛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没弹出来!
只见他面前,站着一个穿着清朝太监服饰的无头人!这人脖腔子上空空荡荡,只有碗口大的一个疤,双手却恭恭敬敬地捧着一个夜壶,正递到他面前。
而这人的脑袋,正别在裤腰带上!那颗脑袋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两撇鼠须,此时正费力地昂起头,挤眉弄眼地冲着耿彪乐,嘴巴一张一合:
“奴才给爷请安了。爷,早起火气大,请用壶。”
“我操!!!”
耿彪这一嗓子,喊出了杀猪的动静,把房顶上的瓦片都震得嗡嗡响!
他这一吓,尿意全无,甚至可以说直接给吓回去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指着那无头太监哆嗦成了一团,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别过来!鬼啊!把脑袋安上!快安上!”
那太监有些委屈,别裤腰带上的脑袋眨巴眨巴眼,一脸的无辜:
“爷,奴才这脖子昨晚让李爷给打折了,还没接上呢,您多包涵。要不……奴才给您捧着脑袋?”
“大惊小怪!”
这时候,正房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采臣披着件褂子,趿拉着布鞋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茶杯,仰头漱了漱口,“噗”地一声把水吐在地上,一脸的没睡醒。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筛糠的耿彪,又看了一眼那个捧着夜壶、挂着脑袋的无头太监,乐了。
“彪子,瞧你那点出息!”李采臣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咔咔作响,“人家好心好意伺候你,你叫唤嘛?这不比你自己跑茅房强?”
“李……李爷!”耿彪都快哭了,“这……这玩意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盯着我那……那地儿看,我尿不出来啊!这也太渗人了!”
李采臣走过去,像拍老朋友一样,拍了拍那无头太监的肩膀(也就是脖子茬口附近):
“行了,老吴,别吓着我兄弟。他是个实诚人,胆儿小。以后把脑袋安好了再出来晃荡。”
那太监赶紧把夜壶放下,双手把脑袋从裤腰上摘下来,往脖腔子上一安,“咔吧”转,摆正了位置,这才谄媚地笑道:
“嗻!奴才记住了!奴才给您请安了,爷您吉祥!”
李采臣背着手,像个地主老财一样,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看着这焕然一新的院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活儿干得不赖。这地扫得干净,比花钱雇的老妈子强多了,起码不偷懒,还省粮食。”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房梁上那个正在卖力的用舌头擦灰的吊死鬼格格。
那女鬼舌头伸出三尺多长,灵活得像条蛇,把高处的灰尘舔得干干净净。
“那个谁,别唱了!”李采臣指了指她,“大清早的吊嗓子,唱的还是《窦娥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出殡呢!晦气!下来,给太太烧水去!”
那吊死鬼“嗖”的一下缩回舌头,飘飘忽忽地落下来,对着李采臣福了一福,那张惨白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羞涩,乖乖地往厨房去了。
耿彪这时候才扶着墙勉强站起来,看着这满院子忙碌的鬼魂,再看看一脸淡定的李爷,眼里满是崇拜和恐惧交织的神色。
“李爷……”他咽了口唾沫,“您是真神仙啊!这帮鬼……真成咱家下人了?这传出去,谁信啊?”
“废话。”
李采臣背着手,看着初升的太阳,一脸的高深莫测,实际上心里那个爽啊:
“这就是北平的规矩——谁拳头大,谁就是爷。管他是人是鬼!只要在咱的一亩三分地上,是龙得盘着,是鬼得跪着!这就叫——物理超度!”
早饭过后。
李采臣凑到正坐在桌旁摆弄几个精致酒杯的白七姑跟前,一脸的得意:
“媳妇,瞧见没?这院子里的脏东西都收拾服帖了。这日子,比在天津卫还舒坦!咱们是不是该挂牌匾了?正式开张?”
白七姑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