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刻意埋葬在潜意识底层的回声,裹挟着似曾相识的绝望与挣扎,在dni系统的深处疯狂闪烁。
他仿佛又一次站在了那些曾经被他亲手推平、又或者是亲眼看着它们崩塌的废墟之上。
何等相似的场景,如出一辙的困境,以及那仿佛永远在原地打转的、令人窒息的阶级死结。
只是曾经的历历在目,在这个截然不同的时间节点、这片同样烂透了的异国冻土上,又以一种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方式,向他抛出了相同的考题。
在这个只需要扣动几下扳机、或者灌输几升化学毒剂就能轻易摧毁一座城邦的时代。
杀戮的成本被无限压缩,剥夺生命成了一种只需要肌肉记忆就能完成的廉价流水线作业。
可是要救人呢?
要在这片被彻底打碎的焦土上,重新拼凑起那些关于尊严、秩序,甚至是关于如何把一粒该死的麦子种进土里的常识,其难度无异于要让一个死人重新长出跳动的心脏。
你不可能用枪管去教别人怎么分辨土壤的酸碱度,也不可能用高爆手雷去填饱那些因饥饿而陷入疯狂的胃。
破坏永远比建设要容易千万倍。这才是这个操蛋的世界让人最感到无力和绝望的底层逻辑。
“走吧。”
陈树生没有继续在这个足以把人逼疯的宏大命题里沉溺下去。他一把切断了那些翻涌上来的记忆残片。
再沉重的反思,如果不能落在接下来的每一次击发和走位上,都只是作践自己的慢性毒药。
他将那把已经因为过度劈砍而有些卷刃的战术刀在腿侧蹭了蹭,塞回了刀鞘。
与进入这片据点之前那种防备且克制的后置站位不同,此时此刻……陈树生不再将侧翼和前锋的位置交给任何人,而是以一种绝对的压迫感和不可置疑的姿态,顶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那是一种将所有危险、所有未知,甚至包括身后那些刚刚达成脆弱同盟的随时可能反水的盟友,都统统纳入自己视野和火力覆盖范围的绝对掌控。
此时的天际线边缘。
太阳正以一种极其缓慢、乃至有些艰难的姿态,试图撕开北山那层层叠叠的铅灰色雨云。
虽然从山谷的缝隙间透出来的,还仅仅只是一层极其微弱、苍白到犹如死人肤色般的薄薄朦胧,连驱散近处的浓雾都显得吃力。
但它终究是用那种不容商量的物理规律,冷酷且准时地向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夜惨烈屠杀的绞肉机,宣告了白昼的到来。
又是一个没有被任何神明宽恕,注定要继续流血的早晨。
只是这次。
真的有所不同了。
………………
当陈树生一行人跟随着林音真正跨过那道用废旧卡车底盘和铁丝网勉强构筑起的村口路障时,笼罩在北山群峰之上那种沉重得仿佛能滴出铅水的雨夜,终于被天际线边缘泛起的一抹灰白色晨曦给强行撕开了一条口子。
天,亮了。
虽然没有那种破晓时分该有的万丈金光,但这片被雾气和潮湿包裹的废土小镇,却早早地褪去了属于黑夜的死寂。
或者说,这片土地上的人,压根就没有睡懒觉的资本和习惯。
在黄区,除了那些因为过量注射或者吞服了致幻剂而彻底失去神经感知的疯子之外,任何一个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看到下一顿粗粮的人,哪怕是在最寒冷、最难熬的凌晨,也会如同趋光的昆虫一般,早早地爬出他们那散发着霉味和馊气的被窝,开始为那几乎看不见希望的生存去拼命地扒拉和算计。
村落里的路面泥泞不堪,坑洼处蓄满了浑浊的死水,被晨光映照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但这里的氛围却与外围那种“连空气都在防备着背后被开黑枪”的肃杀感截然不同。
“林姐,您回来了。昨晚上外头那动静可是够吓人的……”
一个佝偻着背、腿上裹着几层破布的半大老头,正费力地用一根明显是改装过枪管的长铁棍,试图去疏通门前被泥浆堵死的排水沟。
当他看到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林音时,原本浑浊且充满警觉的眼底,竟然诡异地闪过了一抹十分真切的放松。
他甚至主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张被岁月和辐射刻满深壑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谄媚,但绝不缺乏真实依赖感的笑容。
“没事,老安东。就是几条不长眼的野狗在外面瞎叫唤,已经被处理干净了。这几天晚上让大家伙还是少出门,把门窗抵紧点。”
林音那原本在杀戮时冷得如同冰淬过的声音,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染上了一丝常人才有的温和与耐心。
她甚至并没有像一般军阀或者暴徒那样,用枪托去回应对方的套近乎,而是像个再寻常不过的邻家大姐那般,随口安抚了一句。
这几句简短的交谈像是一个极具穿透力的信号。
随着队伍向村镇内部更深处的几栋修缮得还算过得去的建筑推进,原本或躲在残破窗棂后、或缩在阴暗巷道角落里那一双双充满惶恐和戒备的眼睛,在看清带头人是林音后,都以一种可被感知的幅度退去了最深层的恐惧。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极为短促的、“林姐回来了”的低声传递。
“林音阿姨!林音阿姨!”
突然间,一阵轻快的、完全不应当属于这片废土的清脆脚步声,伴随着稚嫩的呼喊从侧前方的一条窄巷里传了出来。
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脸颊上沾着几块黑灰色污渍,但眼睛却异乎寻常明亮的小女孩,像一只没有防备的小鹿一样,直接冲破了那种本该凝滞的紧张气氛,直接扑到了林音的战术马甲旁。
女孩极其熟练且自然地抓住了林音那只在几个小时前还捏着起爆器、沾满敌人血肉的手臂,仰起脸,那清脆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撒娇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