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檀香依旧。只是那此前弥漫的松弛感,随着“播放”键的落下,悄然间变得微妙。
前奏流淌。
几声清脆的钢琴音符,如孩童随手敲击黑白键,简单得近乎纯粹。
沈长风甚至没有睁眼,手指依旧在红木扶手上轻点,节奏却与这钢琴声完全错开。
他轻轻摇了摇头。
“和弦走向太过常规,这就是他的底牌?也就是音乐学院大一新生的水准。”
一旁的郑安倒是微微挑了挑眉。
作为词圣,他对旋律的敏感度或许不如沈长风,但对文字的嗅觉却是顶级的。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江沐月的声音出来那一刻,郑安晃动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有点意思。”
郑安放下酒杯,身子前倾了几分,眼神聚焦在音箱上。
“这词写得很干净,没有堆砌辞藻,却把画面立住了。”
“小聪明罢了。”
沈长风依旧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换了个坐姿。
“还是那套以情动人的老路子,格局太小。”
“在《千秋》的宏大叙事面前,这种小家碧玉的哼唱,就像是暴风雨里的一叶扁舟,一个浪头就没”
那个“没”字还在舌尖打转。
音箱里,阿曜温润厚重的男声切入。
“写苍天,只写一角日与月悠长”
“画大地,只画一隅山与河无恙”
咔嚓。
角落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姜未央咬碎了一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青苹果,汁水四溢。
这声脆响在肃穆的乐声中显得格外突兀,但没人顾得上去瞪她。
因为蒋山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这歌不对劲。
它不像沈长风预判的那样脆弱。
相反,那股看似温柔的旋律底下,似乎涌动着一股暗劲,像是一条在平静水面下潜行的巨龙,正在寻找破水而出的契机。
“这词好大的气魄!”郑安忍不住低呼出声,脸色骤变。
他是玩文字的祖宗,自然听得出这其中的门道。
“只写一角”、“只画一隅”,看似谦卑,实则狂妄到了极点!这是要把情怀揉碎了,藏进每一寸山河里!
沈长风终于睁开了眼。
他那双傲慢的眸子里,此刻多了一丝惊疑。
随着主歌部分唱完,编曲旋律一变。
原本温婉的钢琴声未绝,激昂的琵琶与笛声已如惊雷般撞入!
那种山河入梦的磅礴气韵,硬生生从极致的温柔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爬上了沈长风的脊背。
“他想干什么?”沈长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手指死死扣住了扶手。
“这种衔接疯了!他竟然敢在流行底色里强行塞进民乐?!”
话音未落。
那道撕裂天际的戏腔,毫无征兆地在听雨轩内炸响!
“红日升在东方,其大道满霞光!!!”
“我何其幸,生于你怀,承一脉血流淌!!!”
“难同当,福共享,挺立起了脊梁!!!”
“砰!”
蒋山原本摇晃红酒的动作猛地停滞,他死死盯着墙角的音响,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身旁的郑安更是像触电般“蹭”地弹起,眼珠子瞪得滚圆,仿佛那音箱里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
而沈长风。
这位中州的“乐神”,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混合了错愕、震惊、以及荒谬感的表情。
戏腔!
竟然是戏腔!
“吾国万疆以仁爱,千年不灭的信仰!!”
江沐月戏腔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穿透力,在封闭的茶室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这这怎么可能”
沈长风的嘴唇微微颤抖,脸上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他想反驳,想大声呵斥这是乱来。
但那句“挺立起了脊梁”,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那声悠长的笛音散去许久,听雨轩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只有姜未央咀嚼苹果的“咔嚓、咔嚓”声,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一下下敲在三个男人的心头。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
“呼”
郑安颓然坐回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他苦笑了一声,眼神复杂:“老沈这词,这曲这唱法,这局,麻烦大了。”
“不可能!”
沈长风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他那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从容气度。
“这算什么歌?啊?这算什么音乐?!”
沈长风指着音箱,像是一个被触犯了权威的老学究,正在竭力维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这是野路子!是旁门左道!这种唱法这种尖着嗓子喊出来的东西,也能叫艺术?!”
他站起身,在茶室里焦躁地踱步,语速极快,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这是哗众取宠!是用猎奇的手段来博眼球!什么戏腔不过是把老掉牙的戏曲硬塞进流行歌里,不伦不类!”
“这种东西,主流怎么可能接受?!”
“这简直是对音乐的亵渎!”
沈长风越说越激动,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咬定这就是一种“低级”的投机取巧。
然而。
无论他怎么咆哮,怎么贬低,怎么用那些高深的专业术语去拆解这首歌的“漏洞”。
蒋山和郑安都沉默着,没有附和一句。
因为他们都不是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