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洄轻笑了一声。吐气如兰触到月溯的掌心,让月溯的手心瞬间一痒,他伸开的长指本能地微蜷了一下,他立刻去看云洄神色,确保她没觉察,然后将手自然地收回来。
狂跑而来的小厮再次将衣服裹在项成业的身上,另有两个年纪稍长的下人指挥着将几近失控的项成业扶走。
永定王妃已经是脸色铁青,这生辰宴也是无心再顾,连最后项成业为何朝云洄冲去也暂时顾不得,气得拂袖而去,留下满院子窃窃私语的宾客。事到如今,今日来赴宴的宾客们也不好多留,纷纷告辞离去。
嘉元县主硬着头皮招待他们离去,她脸上堆着笑,心里又尴尬又气,把那个混账哥哥骂了一百零八遍。
云洄自是没多留。
她再看一眼已经没了华丽模样的客房,眸光渐冷,转身离去。
他们以为云洄性子柔和,柔弱可欺。可她是从绝境里爬起来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仁善单纯。
登车前,云宝璎吞吞吐吐望着云洄。云洄只一眼,就明白了过来,问:“要去找云芝薇吗?”
云宝璎就知道阿姐厉害,很多时候她不需要多说,一个眼神,阿姐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她忙不迭点头,又去偷看她神色。
云洄温柔地笑着,将妹妹身上的斗篷紧了紧,说:“那是你姐姐,你想去寻她小聚,哪里用问我。”
“阿姐最好了!”云宝璎使劲儿抱了一下云洄,朝云芝薇的马车小跑而去。
月溯皱了皱眉。
如果他是女的就好了,那就可以无所顾忌地像云宝璎那样去亲近阿姐。去抱她,甚至去亲亲她……
月溯垂下眼睛,本能地去藏眼底的贪痴。
回去的马车里,月溯再次伸手压了压袖子上的褶皱。这衣服是搬运王府里那傻子时弄乱的。不仅皱了,还带着些不好闻的气息。月溯觉得烦。
“把人送去哪儿了?”云洄询问。
一听到云洄的声音,月溯心里的烦躁顿时消了不少,他说:“往偏僻的后院角落一棵树下一扔。”
反正是个傻子,别人发现了他,只当他乱跑玩累了就地睡下。
云洄本来不必要将那傻子弄走,只是她不想牵连无辜的人,那傻子无亲无故寄人篱下已经很惨了,实在不必要背上黑锅。而项成业的小厮就不同了,这些年跟在项成业身边没少为非作歹,今日之后,他必然不能全身而退,恐怕项成业第一个不会轻饶他,也算恶有恶报。
云洄思量着今日之事,也考虑着项成业下一步会如何做。
月溯偏过脸,看着云洄凝思的神情。他望着她的时候,目光总是会情不自禁地黏住,温度慢慢升高。
云洄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眸望过来。
月溯心里莫名一慌,立刻找了个话题,装作随意开口:“阿姐,你不是说刚回京一切要小心谨慎,尽量不要得罪人吗?”
云洄打算这样将计就计报复项成业,有点出乎月溯的意料。
云洄眉眼一弯,望着他笑:“可是他让我的月溯受伤了啊。”
动了她的人,云洄不介意厮杀上一回。纵使鱼死网破,她也不可能后退半步。
月溯心口猛地一窒,紧接着开始疯狂跳动。
好半晌,他才慢慢恢复了寻常呼吸。
月溯心想,早知如此,该让那只臭虫多捅他几刀才好。
被选择、被陪伴、被保护,甚至被偏爱,月溯这一生只从云洄这里得到过。
即使他知道这些都源于他像云洄惨死的亲弟弟。他心里又开始对抗,一方面怒火中烧地嫉妒着云朔,一方面发自肺腑感激着云朔给他当影子的机会。
两相对抗,最后后者再一次获胜。
月溯决定今日回去之后,再给云朔烧一沓纸钱。
到了云府,月溯先跳下马车,再扶云洄下来。他享受着像个下人一样扶云洄下马车,每一次都让他心里快活极了。
——因为可以短暂地去摸摸阿姐的手。
这是在他长大后,罕见的与阿姐接触机会。
他一会儿恨自己不是个女的,一会儿恨自己不能永远是个孩童。
“阿姐!”小河跑过来,他气喘吁吁,脸上却笑盈盈,高兴藏不住。
“云、云四郎回来了!”
云洄正往前走的脚步一顿,抬眼望向他,问:“谁?”
“云、云朔!他说他是云朔!”
他们都知道云洄的亲弟弟云朔是如何惨死,又如何让云洄伤怀不已。
云洄整个人瞬间僵住。
月溯猛地转过头,去看身侧的云洄。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倒流。
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阿姐焦急而慌乱地提裙奔跑。月溯身体里的血液开始横冲直撞。他知道,自己在恐惧。
他看着阿姐跑远的背影,心慌地追上去。
云洄一边奔跑,一边听着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她觉得一定是有人搞错了,要么是骗子上门,要么是小河听错了。
怎么可能呢?
她眼睁睁看着云朔被殴打、被砍断手脚,又被抛尸湍急的河流。鲜血溅了云洄一脸,她想要去阻拦,却被母亲狠狠抱住。
那一年,云朔才八岁。还是个无辜的稚童。
那时年少,云洄不懂母亲为什么要拦住她。她回过头去,看见母亲绝望悲恸充血的泪眼。
“别、别让母亲再失去你……”母亲声音在发抖。
她怔怔望着母亲好半天,逐渐不再挣扎,然后用力擦干净眼泪,让视线重新变清晰。她睁大了眼睛,去看那些恶鬼,将他们的脸一张张牢牢记住。
在后来的几年,云洄将当年的这些人一个个杀死,用他们对待云朔的手段。
那是一场噩梦,随着时间这味良药,随着那些恶鬼的惨死,逐渐被云洄放下,已能平静回忆、淡然提起。
这个时候,有一个自称是云朔的人找上门来?
奔跑的短短一段路,让云洄将那段惨痛的经历又回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