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霍夫没有急着上马车。
暮色沉下来了。冬夜寒凉,他靠在马车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斗,划燃火柴。
火光映出他冷峻的面容和一双森然的棕色眼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裙摆窸窣,夹着微微的喘息。
他没回头。
“跑慢点,小姐,看好你家门槛,别再来一出‘投怀送抱’。”
莉娅在他身后停下,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将散落的发丝粗略整理。
站直之后,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士礼,姿态庄重而优雅。
“苏霍夫先生,首先,关于今天的冒犯,我代我的姐姐们和我自己,正式向您致歉。”
苏霍夫含着烟斗,侧过身瞥她。不说话,等她继续。
“其次,我扰乱这笔交易,不只是为了拦住我母亲。”
她抬起头,目光在暮夜交替里依旧清清亮亮。
“苏霍夫先生,我母亲用来做抵押的庄园和农奴,已经全部抵押给了国家监护委员会——这是非法的第二次抵押。一旦合约签订,这就是笔混乱的烂帐。”
烟斗里的火星闪烁。
苏霍夫没有接话,但他吐烟的动作停了。
“我母亲最近压力太大,做了昏头的决定。”莉娅的声音平稳下来,“但您不该为她的昏头买单。所以今天这出戏——也是替您挡了一步臭棋。”
她话锋一转,“路费和您今天浪费的时间,我愿意双倍赔付。”
夜幕彻底落下。
苏霍夫的面容隐没在马车投下的阴影里,只有烟斗的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灭。
他忽然朝前迈了一步。
莉娅下意识地后退,但男人比她要快。
一根手指挑起她耳边垂落的一缕卷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轻而随意,亲昵得像个老情人。
烟草混着夜风的气味近在咫尺。
“小姐担心我被骗?真可怜,我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非法、烂账都无所谓,我放出去的债,就一定收得回来——哪怕是换了种形式。”
他退开一步,混不吝地拍了拍外套,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
一枚银币在指间翻转了两圈,准确地弹进了莉娅的掌心。
冰凉的,沉甸甸的。
莉娅低头看去。
银币正面铸着一个叼着匕首的狼头,铸工粗糙,不是官方流通的制式。这是一枚私币。
——或者说,它更像某种信物。
“赔礼就不用了。毕竟,小姐们的‘演出’该收打赏。”
男人已经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踏板。
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
“格里高利·苏霍夫。”
“小姐,你搅了我一笔债,那就按我的规矩来。收好它——你欠‘灰狼’的猎物,记得还。”
马车驶入夜色。
蹄声和车轮声越来越远。
莉娅站在门廊下,攥着那枚银币。金属上的寒意透过指缝,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掌心里,狼头叼着匕首,在月光下泛着哑光。
“哇哦,莉娅,你被盯上了哦。”
“闭嘴,娜塔,这事还没过呢。”
少女转过身子,这座双层砖石结构的宅邸,窗户里没有一丝光,像头食人的巨兽。
但她避无可避,母亲的审判还在那等着她。
……
娜塔莉娅一脚踏进厅堂,冰冷的空气便扑面而来。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像两尊可怜的雕像,僵直地缩在边角。冈察洛娃夫人双臂环胸,下颌绷紧,正用一种审视的眼刀来回凌迟她们。
当她看见娜塔莉娅时,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又往下垮了几分,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死蚊子。
屋子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抖得像风中的鹌鹑,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好。
娜塔莉娅心底咯噔一下,今天这关怕是难过了。
自她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动怒。这架势,今晚不死也得脱层皮。
少女强迫自己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一手一个拉起姐姐们冰凉僵硬的手。
“卡嘉,珊德拉,你们怎么站在这里?母亲,您的脸色怎么这么严肃,瞧把她们都吓坏了。”她故作天真地开口,试图用轻快的语调冲散这凝固的死气。
同时,她悄悄捏了捏姐姐们的手心,用眼神示意她们快找个借口溜走。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被吓得六神无主,刚想顺着小妹给的台阶溜之大吉,一道尖锐的声音便钉住了她们的脚步。
“站住!”冈察洛娃夫人厉声喝道,“谁也不许走!”
她上前两步,逼人的气势让两个姐姐又往后缩了缩。
“说!今天这出闹剧,到底是谁的主谋?”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被母亲的雷霆之怒吓得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蠢货,不知礼数的蠢货!”冈察洛娃夫人的咒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个朝客人扔花瓶,一个往客人身上泼茶……冈察洛娃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你们是想让整个莫斯科都看我们的笑话吗?”
亚利克珊德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叶卡提丽娜也垂下头,肩膀无声地抽动。
娜塔莉娅看不下去了。
她松开姐姐们的手,上前一步,正好挡在她们身前,独自迎上母亲的风暴。
“妈妈。”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断了母亲的咆哮。
两个姐姐倏地止住了哭泣,既感动又心惊肉跳地看着她们一向柔顺的小妹妹,第一次正面挑战母亲的权威。
“规矩和礼仪,是对真正的客人用的。”娜塔莉娅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盛怒的眼睛,“但今天上门的那位,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