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娜彻底懵了。
小妹才十六岁,才刚刚社交亮相,这就被人求婚了?没有见证仪式,没有保障宣言,就这么直白地吼出来?
亚利克珊德拉的下巴快要掉到地上。
她发誓,任何诗歌小说的桥段都没有眼下这一幕来得刺激——伟大的普希金正在向她的妹妹求婚!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猛地抬起头。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玩大了。
他们以为普希金只是借着酒劲来喊两句情话,发泄一下相思之苦。这算作风流才子的浪漫爱情游戏。
可求婚?
维亚泽姆斯基打量着普希金:领结歪斜,外套沾着酒气,大半夜跑来砸门求婚?
这到底是求婚还是结仇!
纳先金觉得头皮发麻。脑海里迅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发展:
冈察洛娃夫人必定认为这是羞辱,直接把他们打出去,这门亲事彻底完蛋;
普希金醒了酒,发现真爱告吹,绝对会把这笔账算在他们头上——
然后?
然后这个疯子绝对要和他俩强制决斗:两把手枪,一人各喂一颗子弹。
啊哈,快瞧瞧,上帝都救不了他们!
必须把这个蠢货弄走——
现在、立刻、马上!
冈察洛娃夫人终于找回了理智。
荒唐,极度的冒犯!
一个名声狼藉的诗人,半夜喝得烂醉,跑到她家里来大放厥词。这是对冈察洛娃家族尊严的践踏。
女主人决定开口赶人。准备动用最刻薄的词汇,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扫地出门。
娜塔莉娅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已经没有任何精力去应付一个发酒疯的巨婴,以及即将引爆的家庭动荡。
“我不行了。娜塔,疯狗交给你处理。”
莉娅闭上眼睛,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抽离。
娜塔睁开眼,灰色的眼眸取代了原本的流光。
脸颊上原本火辣辣的痛感消失了。少女抬起手,摸了摸侧脸。
不烫了,红肿似乎也消退了。
娜塔没有时间去细想这具身体的奇妙变化。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母亲的怒火随时会爆发。
一旦母亲开口,普希金就会被扫地出门,某些事情将变得不可挽回。
娜塔深呼吸,越过母亲,走到阁台最前方。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
见此,冈察洛娃夫人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抽动,下意识后退半步隐入阴影。
把诗人轰出去固然解气,但若他明日写首讽刺诗传遍莫斯科……她瞥向娜塔莉娅行礼后挺直的脊背,或许让小女儿处理没什么不好的。
“普希金先生。”
清冷高贵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
普希金立刻站直了身体,屏住呼吸。
“感谢您对我的喜爱。”
娜塔看着他,神情平静。
“但鉴于我们仅仅是第二次见面,谈婚论嫁实在为时尚早。婚姻是神圣的契约,不应该建立在如此草率的决定之上。”
普希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娜塔没有给他机会。
“无论您是出于真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深夜在未婚女子的窗下呼唤,甚至登门求婚,都是极不合时宜的。”
她停顿了一下,语速放缓。
“我相信您的真心,普希金先生。但这些话,不应该成为醉酒后的宣泄。以您的教养,它们更应该出现在鲜花盛开的阳光之下,而不是在这昏暗的深夜。”
娜塔望向他的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您是一位真正的绅士。我想,您也不会做出让淑女为难的事情。对吗?”
普希金怔在原地。
娜塔莉亚的每个字像冰针扎进他混沌的脑髓。冷汗从他额角渗出,胃里翻腾的酒液突然变得灼烧般恶心。
他踉跄半步,被纳先金架住胳膊时才发现自己手指在抖。
酒精的麻痹感彻底消失,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外套,又看了一眼周围尴尬的朋友和满脸怒容的冈察洛娃夫人。
荒唐。
他到底在干什么?
爱不应成为酒后的宣泄——这句话狠狠扇在他脸上:他曾写诗讽刺那些借酒撒泼的纨绔子弟,如今自己却成了他们中最不堪的一个。
但他的缪斯没有嘲笑他的不堪,反而用最温柔的方式保全了他的体面。
维亚泽姆斯基和纳先金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架住普希金的胳膊。
“实在抱歉,夫人,小姐。”维亚泽姆斯基低头致歉,“我们的朋友确实喝多了。我们立刻带他离开。”
普希金没有反抗离开。
但他推开朋友的手,再次抚胸鞠躬。动作比刚才更加标准,更加郑重。
“您说得对,娜塔莉娅小姐。”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阁台上的少女。
“真爱不应该成为醉酒后的疯癫宣泄。今晚是我唐突了,请原谅我的鲁莽。”
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理应改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带着最鲜艳的玫瑰,正式前来拜访。”
维亚泽姆斯基几乎扑上去捂住普希金的嘴,拖着他离场。
“玫瑰,对——我们下次一定带十打最好看的玫瑰来!”
纳先金一边鞠躬一边拉开门,临走还不忘掏出手帕拼命擦拭门把手上并不存在的污渍,仿佛这样能抹掉今夜的荒唐。
“砰”的一声,沉重的橡木门重新合上。
这场荒诞的、深夜求婚闹剧似乎终于落下了帷幕……
“娜塔莉娅,”冈察洛娃夫人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明天醒后,记得来我房间。”
啊,没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