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敏感的沙皇陛下会在你发诗的第二天,就把我吊在绞刑架上的。”
普希金举起双手投降。
他拿开脸上的帽子,走上前,重新戴在莉娅头上,动作放轻了许多。
“你总算笑了。”普希金看着她,“我很高兴,娜塔莉娅,我们是一路人。”
他冲她眨眨眼睛,“比起第一次见面,我现在更喜欢你了——‘普希金先生’太疏离了,从今以后,你叫我‘萨沙’吧。”
莉娅偏过头,“谁跟你是一路人,我对文学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退开一步,“还有,不要对我有太高的期待。冈察洛娃家就是个烂摊子,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的。”
普希金笑得更灿烂了。
“你的坦诚,让我反而更为你着迷。舞会上的你高高在上,清冷迷人,是在仙境里。但现在的你,温暖真实,是缪斯降临了人间。”
他又狗里狗气地凑近了一些。
“你很难养活吗,亲爱的娜塔莉娅小姐?”
“那我以后写诗养你呀。”
莉娅板起脸,冷漠无情。
“第一,我没有嫁妆带来。”
“第二,养我要花很多钱,衣服首饰都很贵。”
“第三,我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烧钱‘小爱好’。”
“很难养,劝你不要浪费时间和精力。”
普希金没有退缩,他注视着莉娅。
“没关系。”
“大不了我从今天起开始创作,看看在整个俄罗斯被我的文字喂吐之前,能不能赢得你的芳心。”
诗人耸耸肩,“至少现在,你对我的接近没有抗拒了。”
莉娅愣了一下。
她再次打量眼前的男人。
这个人很敏锐。情绪感知是文字创作者天生的能力,也是这个男人天生的魅力。
和真挚热情的人共事后,她没法再像以前一样对他抱有偏见了。
普希金看了看天色。
“你邀请我进行的约会结束了。”他站直身体,“现在,我想也邀请你进行一次约会。”
“不知你愿不愿意?”
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普希金真是个很难描述的“怪人”:他发现了她的异常,却不挑明,反而透露着对这种异常的欣赏。
这让她有一种可以卸下伪装的轻松感。
普希金叹了口气,故作轻松。
“看来这一次和舞会那次的答案一样,又要被你拒绝了。那我送你回去?”
莉娅挑了挑眉,一个浅笑浮现在她脸上。
“不,和舞会不一样。这会儿没有观众,只有你。”
“那我的答案恰好相反——”
“我愿意。”
*
两匹马在莫斯科街头的一处老旧建筑前停下。
木门推开,热浪扑面而来。
里面是昏暗的灯光,刺鼻的劣质伏特加味,还有嘈杂的俄语叫骂声。
莉娅站在门口,再次被某人的脑回路气笑。
她看了看普希金,又看了看里面那些毛熊精们……行吧,这混蛋又发癫了。
哈,街头酒馆……哪有好人会把贵族小姐往这种地方带的?
就真不怕印象分跌到负数是吧?
刚对他改观一点,就又现了原形是吧?
普希金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用肩膀挤开挡路的人群。
他们来到角落的一个小隔间。
隔间不够封闭,只有半截木板挡着,但至少不会被人注意和打扰。
莉娅坐下,狠狠瞪了普希金一眼,还好这个人没彻底失智。
普希金摸了摸鼻子,既带着一丝出格的歉疚,又明摆着一副下次还敢的欠揍模样。
“我去取酒,你在这里等我。相信我,亲爱的娜塔莉亚,不要害怕,‘普希金’的疯人尽皆知,没人愿意撞我枪口。”
诗人冲她眨眨眼,莉娅不耐烦地摆摆手,送他一个“滚”字。
男人笑了笑,转身滑入酒场,很快,有人认出了他。
“普希金!”
“来一杯!”
他被人群包围。在这昏暗的酒馆里,他与所有人举杯畅聊。
有人拉起手风琴,有人打着拍子,有人开始歌唱,有人开始舞蹈。
普希金跳上桌子,大声朗诵着什么,引来阵阵欢呼。
莉娅坐在角落里,看着人群中的他,在昏暗的喧嚣里发光。
她突然懂了为什么普希金要带她来这里,他也在让她祛魅,告诉她他也不过是个凡人,他在向她敞开他的世界。
因为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才是最自由的:没有沙皇的审查,没有贵族的礼节。
——他们都是被束缚的可怜人。
莉娅将身体靠向椅背,隐入黑暗中。
她开始感激普希金的敏锐:他察觉到她不想回家,以及她极需有个地方放空自己,理清思绪。
听着这样的喧闹,其实是件好事情。
普通人的喜怒哀乐都很简单,她要学会放过自己,放松呼吸。
莉娅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烟火气。
这里其实和二十一世纪的小吃街很相似,平凡的热闹,很有生命力。
哐当。
身旁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在她身边落座。
莉娅睁开眼。
那个男人手里反复抛着一枚银币,觉察到她的动作,银币落回掌心。
“真没想到,”男人的话语里带着几分戏谑,“冈察洛娃家的娜塔莉娅会出现在这里。”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银币按在桌面上。
“小兔子,你是来还债的吗?”
莉娅定睛看去。
灰发,棕眼。
阴鸷狠辣的气质压过了酒馆里的喧闹。
是收债人——
“灰狼”苏霍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