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轻人虽然在这种时候坐地起价,借用一下笔墨要收一两银子,但之前却是他一语叫破她们入京不是来投奔亲戚的,也许他身上真有几分本事,能替她们指一条明路。
可若他是个骗子,她手中只有方才那位公子好心给的碎银子,大约三两左右,一下子分出去三分之一,她和孙女在京城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
老妪有些拿不定主意。
方砚清眼睛黏在银子上,脸上挂着比真金还真的笑,“老人家,你一路从宁安到京城,就没碰到过什么劫道的,或者给你使绊子的吗?
他们为什么要阻拦你进京给儿子伸冤?
州府的官员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按下去?
你拿着状子去刑部真的就能让你儿子沉冤得雪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碰见使绊子的了?”这回却是老妪身边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了。
方砚清拍了拍油纸包上的糕点屑,笑眯眯地用两根手指指了指小姑娘的两只眼睛,“眼睛是会说话的,它们告诉我,你们在入京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也因为轻信于人吃过亏。”
小姑娘往祖母身后缩了缩,眼圈也蓦的红了。
父亲被问罪斩首,哥哥们和弟弟遭到流放,母亲自缢而亡。
她和姐姐祖母一起入京告状,却受到百般阻挠。
流氓骚扰,劫匪拦道,他们拼了命的逃出来,姐姐为了保护她们引开了劫匪,多半也……
她不明白,好好的一个家,怎么转瞬之间就成这样了。
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一点天理公道吗?
小姑娘微微探出一点头,看着方砚清,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带着一团化不开的疑惑,她问:“我听许多人都说,陛下是明君,爱护子民,诛杀贪官,还宁安一片青天。
可……我的爹爹、娘亲、阿兄、阿姊、阿弟难道就不是陛下的子民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茶棚里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柴火上的沸水汩汩冒泡的声响。
秦稷捏着杯子的手一晃,滚烫的茶水漾起,淌在虎口上,烫出一片通红,他却全无所觉一般。
老妪慌忙捂住孙女的嘴,作势抬手要打她,“不可胡说!”
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劝慰起来。
“陛下圣明,你爹若是真有冤情,陛下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的。”
“小孩子嘛,还没长大呢,童言无忌。”
“老人家,以后得好好教教你孙女,可不能乱说话。”
老妪连连应是,点着孙女的脑袋,“这孩子,饿糊涂了,不清醒。”
方砚清走到祖孙俩旁边蹲下,往小姑娘身前比划了一下,“陛下登基的时候才六岁,比你还小不少呢,我猜大概只有这么点高。”
小姑娘跟着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咬了咬唇,红着眼框,“和我阿弟差不多。”
方砚清点点头,“和你阿弟差不多,但那时陛下却已经做了天下人的君父,有了千千万万的子民。
你爹爹娘亲照顾你哥哥姐姐们还有你和你阿弟有没有顾不上的时候?”
小姑娘似懂非懂,又有些委屈,“陛下是照顾不过来了吗?那为什么是我们家呢?”
方砚清还未说话,顾祯和先叹息一声,“朝廷积弊已久,陛下亲政才刚刚两年,还需要时间。”
小姑娘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她只倔强地仰着脸流下两行清泪,“可我阿爹、阿娘再也没有时间了,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秦稷手中的茶杯落在桌子上,许久,无声地松开茶杯,手指扣入掌心。
方砚清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打开手里的油纸包,怂恿道:“一两银子,要不要听听我给你们指的明路?”
老妪的目光看向茶棚内好心帮忙的几位公子,最后落在面前这位管要和她做买卖的年轻公子脸上。
前路缈茫,多个一两银子,又能在京城中多坚持几天呢?
状子送到刑部真的就能为她儿子翻案吗?
她心一横,将碎银子交给小二,“麻烦帮忙铰个一两下来。”
小二熟练的拿过去,剪了三分之一称重,称量好后还给了老妪。
老妪将银子塞到方砚清手里,拉着孙女就要下跪,老泪纵横,“要怎么样让我儿子沉冤得雪,求求公子指条明路吧!您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永世不忘。”
方砚清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揣怀里,又将手里的糕点重新包好塞回书箱里,这才一手抓一个把祖孙俩扯起来,“用不着这样,你付银子,我给你指路,钱货两讫,谈不上什么恩不恩的。”
他附在老妪耳边叽里咕噜飞快说了几句。
众人好奇地竖着耳朵,也没听到他说的是什么。
有人不满道:“装模作样的,管不管用啊,你别不是骗钱的吧?”
“是啊,人家进京告状,家破人亡的,已经够惨了,要是连她们的银子都骗,你也太丧良心了!”
方砚清大大方方地拍了拍老妪的肩膀,“就我说的这地址,是如今朝中嘴最臭也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人,沉江流沉御史的住址,你往他门口一躺,把你儿子的冤情一哭,包准他把这件事捅出来,把天都给捅破。”
方砚清又拍了拍小姑娘的肩,“你不是想为你逝去的亲人讨回公道,帮他们出口恶气吗?就找这姓沉的,准没错。让他去把你想讨的公道都讨回来,想骂的人都骂一遍,一个都跑不了。”
“一个都跑不了”这几个字上还特地加了重音,生怕人小姑娘听不懂。
秦稷:“……”
顾祯和听到沉江流的时候眼睛微微一亮,原想和江三对视一眼互相确认,结果江三面无表情垂着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茶棚里扫视了一圈反倒和傅行简对上了。
顾祯和略觉晦气的收回眼神。
沉江流沉大人正直不阿,敢做敢言,当初临危受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