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这两个字已然到了嘴边,却被扣在齿关里,秦稷捏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是啊,他既不想当头被畏惧的老虎,遭人敬而远之,在师门中格格不入;又无法彻底放下天子的威仪与特权,任由沉江流和方砚清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少年对待,在他面前端起师兄的架子。
同门之情与君臣之礼,本就此消彼长,难以把握好度,又安得两全之法?
他的内心渴望拥有如普通人一般的情感,他焊在骨子里的君王自尊却不容践踏。
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把他打成了一个拧巴的结,让他矛盾重重,反复无常。
可他不放下身段,纡尊降贵,谁敢不计生死,跨越雷池?
秦稷深深注视着沉江流,未置一词。
沉江流毫不畏惧地与九五之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对视,神色坦然,不卑不亢,不见半分尤豫与徨恐。
一时之间,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激荡。
就在气氛绷紧得宛如一条将断的弦时,秦稷收回视线,轻抿一口茶,空气终于流动起来。
少年天子眉眼含笑,笑意不达眼底,“你嘴上说着斗胆,所言所行可有半分斗胆的味道?”
“你出去问问有哪个做臣子的敢张口闭口要教我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他倏然抬眸,步步紧逼:“大师兄,这难道就是你做臣子的本分吗?”
陛下语气讥诮,言语讽刺,可口称“大师兄”,自称也从“朕”变为了“我”。
沉江流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之处,知道陛下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他从容地上前两步,不等秦稷发话,便施施然落座,给自己也添上了一杯茶,捧起茶杯含着几分试探地笑道:“进谏是做臣子的本分,讲道理是做师兄的本分。小师弟,我有几句话,也许不当讲,但我不吐不快,劳烦你听上一听?”
“小师弟”三个字刺激得秦稷眉心一跳,目光从沉江流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挪到了他自斟自饮的杯子上。
没让他坐他坐了。
没让他喝他也喝了。
不当讲还劳烦他听,好大的胆子!
这是一种相对新奇的体验,谈不上被冒犯的不悦,说不清道不明的新鲜感和一丝真有人敢在知道他真实身份的情况下试着拿他当普通人对待的不自在交织。
秦稷盯着他看了几息,冷不丁地道:“要是朕不乐意听呢?”
沉江流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搁下茶杯起身,揖礼:“那臣只好谏上一谏了。”
秦稷:“……”
秦稷往椅子上一靠,斜睨着他,“我看老虎你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沉江流脸上不见半分谄媚,全是光明正大,霁月清风,朝东面一拱手:“陛下是明君,纳谏如流,我不过是笃定不会因言获罪,才敢畅所欲言。”
秦稷:“……”
该说不说,拍龙屁的话从沉江流嘴里说出来比从其他人嘴里更动听、更有说服力,毕竟他这张臭嘴一向是出了名的。
秦稷曲指敲了敲桌子:“这话不实,从前王景宴请你的时候,你那番孤儿寡母论不是也很敢说?”
沉江流:“……”
敢说吧?一个月没敢挨凳子换的。
秦稷掏了掏耳朵:“大师兄有何指教便说说吧,做师弟的洗耳恭听。”
沉江流便不和他客气了,“学子十年寒窗不易,不论这个人是不是你二师兄,如何得罪过你,在殿试上吓唬于他都不是人君之举。”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