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国子监司业，名满天下的一代大儒果然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商景明叹了口气扶着赵司业，安抚他重新坐下：“赵老先生，您有所不知。”
“此案干系重大，牵扯众多，陛下震怒，又因着刑部、大理寺腾不出手来，命我五城兵马司彻查。可我五城兵马司向来是缉拿盗匪、维护京城秩序的，何时处理过关乎科举这样大、这样棘手的案子？”
“十四名贡士传胪大典被捕，众目睽睽之下，风声早已传了出去，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五城兵马司，一有个风吹草动，那些在背后贩题的宵小之辈全部隐匿了起来，哪里还敢冒头？”
“若不麻痹他们的眼睛，我这案子还怎么推进的下去？”
赵司业满眼狐疑：“所以你就拿老夫当筏子，虚晃一枪？”
“我正需要赵老先生帮忙，这样大张旗鼓的一闹，让那些盯着五城兵马司的眼睛以为案子已经有了进展，主犯落网，那他们这些‘不重要’的跟风之辈就会放松警剔。到时不论是畏罪潜逃、还是毁灭证据，只要他们动一动，我就能顺藤摸瓜，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你不去拿真正的主犯，拿老夫在这里当靶子掩人耳目？”赵司业像听到什么笑话，吹胡子瞪眼，“商指挥，你我素昧平生，我不记得我得罪过你啊？”
商景明摊了摊手：“我若拿得到主犯，还用出此下策吗？”
“既要我给你帮忙，还要我给你当幌子，外头还指不定把我编排成什么样。”赵司业被他气了个倒仰，胸口起伏不定，斜着眼睛看商景明，语调一路升高：“难不成老夫上辈子欠了你很多钱？”
商景明又是给赵司业端茶，又是给他顺气：“我这也是迫不得已，您老消消气。等我这棘手的差事了了，我五城兵马司一定敲锣打鼓的给您府上送块牌匾，就写‘以身入局，为民除害’，必然不让您的名誉因此受到损伤。”
赵司业闻言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还嫌老夫不够丢人是吧？”
“为民除害怎么能算丢人呢？京城百姓只会称颂您的仗义！”商景明摸了摸下巴，“到时我再找几个戏班子排上几出戏，您的高义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无耻之徒？
有没有人来收收他？
除了那个逆徒，这辈子还没有人能把赵司业气成这样！
他抄起茶盏想砸商景明，碍于不熟，又悻悻放下。
商景明赶忙说，“届时我定上门负荆请罪，给您老一个交代。”
赵司业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把这口气顺了，上上下下地打量商景明：“为什么是我？”
“这京中厉害的文人无数，商指挥想找个能分辨笔迹，明晰科举出题风格应该不难吧？不说别人，此次科举的两名主考论才学，应当不在老夫之下吧？”
商景明叹了口气：“正因为您是致仕之人，我才敢如此大胆的用此奇招。您远离朝堂多年，要洗清您的嫌疑并不难。毕竟您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儒，为了蝇头小利无端去做卖假题这种晚节不保的事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
“可若是两位主考，或者是在朝的其他大人，若是牵扯到这样的‘舞弊案’中去，恐怕世人都要怀疑贩的到底是真题还是假题了。到那时，事情可就大到不受控制了，就算事后五城兵马司出来澄清，他们也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既然你都说匪夷所思了，那卖假题的人怎么就能相信老夫是主犯？”赵司业一针见血地反问。
“不需要他们相信。”商景明微微一笑，“我是个武夫，我五城兵马司也从未办过这样牵扯大量文人的案子，上头还逼得紧。”
赵司业眼神一变：“你是要让那些人以为，你查不到主谋，所以找了个替罪羊？”
商景明点头：“正是如此。”
“你来来回回折腾这么多，就为了抓那些跟风贩题的从犯？”赵司业摸着胡须：“那么真正的主犯呢？你打算如何入手？”
商景明：“不入手。”
赵司业：“？”
“抓小放大，反而让主犯反而逍遥法外，是不是本末倒置了？这不对吧？”
商景明面露难色。
明明知道是下策，还偏要这般行事，而且言之凿凿地说“拿不到主犯”，甚至斩钉截铁地说“不入手”。
赵司业眼中浮现一抹深思：“商指挥，既然要请我帮忙，你总得对老朽如实以告吧？这样不清不楚的，老朽凭什么配合你？”
商景明朝东面微微一拱手，没有说话。
赵司业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商景明只好把话再说明白一点，“这案子没有主犯。”
这个案子在什么情况下会没有主犯？没有主要的贩假题之人？
除非……赵司业只觉惊雷在脑海里轰响。
好家伙，合著是那位钓鱼执法？还让这五城兵马司指挥去查跟风贩题的从犯？
这是又想把贡士中动了歪心思的人揪出来，又想把跟风赚取不义之财的人一网打尽。
这让负责此案的人怎么下手？
既要把跟风之人逮全，又要为上头的钓鱼执法遮遮掩掩……
赵司业面露同情地拍了拍商景明的肩：“你也不容易。”
“既然是请老朽来帮忙的，那……”赵司业往外头望了望：“我弟子被你们带去哪里了？”
商景明面带微笑，提前起身给赵司业顺气：“牢里。”
赵司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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