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提点完裴涟，秦稷上上下下将少年打量了一遍，点评道：“可不象是刚被提审过的样子。”
商景明心领神会，吩咐把守在外头的两个士卒：“带探花郎去换身合适的衣裳。”
裴涟一脸懵逼地被提溜走换了身囚服，又被弄歪了发冠，泼了一脸的水，才满身“狼狈”地被带了回来。
秦稷手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案几，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他关心到：“这两日提心吊胆的，茶饭不香吧？”
裴涟没想到陛下会关心这个，有些不自在地答：“尚可。”
秦稷非常“体恤”地将桌上的点心往木几的对面一推：“坐，吃点东西垫垫。”
裴涟看了眼点心，又看了这阴森森、血淋淋的环境，再看了眼那扎实的木椅。
这肚子他也不是非得垫，这点心他也不是……
好吧，他非吃不可。
陛下所赐，哪里容得他拒绝？
“谢陛下恩典。”裴涟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的，落座的瞬间，他脸色一白。
秦稷满意地收回视线。
这下对味了。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裴涟闲聊了一会儿，又说了点体恤的话。
裴涟食不知味，还得聚精会神地应付陛下的垂问，生怕脑袋上再盖个藐视皇恩的大帽子。他鼻尖、额角渗出的汗液很快与脸上湿漉漉的水渍混成一团，满身的“狼狈”看上去也真实了几分。
终于，在慢悠悠地喝完一盏茶后，秦稷大发慈悲地放人：“送他回去。”
裴涟如蒙大赦地起身，起身的姿势有些许不自然，商景明看破不说破，默默在心里同情了裴小探花一秒，就面色如常地让士卒将他“押”回了大牢。
待送走裴涟后，陛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戏谑：“赵司业不好应付吧？”
商景明回头，对上九五之尊似笑非笑的眼，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事，弟子服其劳。也就是被茶盏扔了一下，打湿了衣衫罢了，应该的。”
秦稷都要被这股扮可怜的茶香冲着了。
这小子真是他的亲传弟子！
他笑斥：“忠孝不留名如锦衣夜行是吧？”
商景明脸上挂着乖觉的笑：“谢老师夸奖。”
秦稷斜他：“是夸你吗？”
商景明面带笑容，为他添茶：“您亲口说的忠孝，可不是什么人都有这份殊荣的。”
秦稷享受着便宜二弟子兼心腹爱臣的伺候，视线扫过他眼下淡淡青影，收起玩笑的神色，缓声道：“又要负责五城兵马司的事宜，又要和边玉书一道训练能使用新式床弩的精兵，又要替朕办贩题的案子，还得去向几位老将军请教军略，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样的日子很充实，若没有您的委以重任，景明还只是一个终日走狗斗鸡，不干正事的纨绔子，哪有今天？”
他不怕分身乏术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只怕无人在意、无处可去，活得象世间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
商景明道：“况且前几日，您不还免了景明一顿板子么？”
秦稷失笑：“一场推演都不许你输，还让教你的几位老将军轮番来和你比，这原本就太强人所难。”
商景明毫不尤豫地说：“您对我要求高，这是好事。”
这是秦稷第二次听商景明说这句话。
秦稷这次没有揶揄他，而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朕的冠军侯已经足够优秀，不需要反复向朕证明自己。”
商景明一怔，眼中光晕流动，动了动喉头，却只说出了一个“是”来。
秦稷提步走到老虎凳边，将那用过的瓷瓶扔给商景明：“收好。”
裴涟今晚还要见谢无眠，这药膏带身上解释不清楚来路，就没吩咐他带走。
商景明从善如流地抄进袖子里，“您放心，我会三不五时的以提审的名义叫裴小探花过来上药。”
“你那要是不够了，让梁大夫再给你调配些。”
商景明窘迫了一瞬后，反问：“您不觉得梁大夫看您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吗？”
秦稷：“……”
他懂个屁，这是师门优良传统！
大不敬，朕迟早砍了他。
“快子时了，再不走怕是要撞上谢无眠了。”秦稷提步走出刑房。
虽说撞上了也没什么，谢无眠不曾见过他的真容，但未免多生事端，还是错开为妙。
商景明赶忙跟过去，为陛下披上了斗篷。
秦稷带上兜帽，稍稍遮掩了面容，二人一前一后顺着甬道往外走，在路过裴涟的监牢时，秦稷还投去了一瞥。
裴涟似有所感，在床板上抬起头，远远地朝秦稷行了注目礼。
秦稷收回视线，脚下未曾停顿分毫。
待他们消失在转角，有犯人小声嘀咕：“穿着斗篷，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没看到姓商的亲自送他吗？许是什么大人物。”
“那贵公子今晚被提审了，说不定和他的案子有关。”
“啧，那小子被送回来时那惨样儿，再有钱进了这里还不是神气不起来了？”
“嘘，小声点，小心差役听到削你。”
“他们也就是拿人钱财给个方便，哪里会管那么多？真有那么大本事，还会说提审就提审，那副惨样儿？”
“我看他身上也没血迹，再惨能惨到哪里去？”
“你没听那姓商的叫他裴小探花吗？有特权呗，肯定不能明面上搞得血呼啦差的。这地方多的是折磨人的法子，我看得多了。”
…
秦稷和商景明二人到了大牢门口。
商景明给差役使了个眼色，差役正要打开大门。与此同时，门外柴差役正在压低嗓音埋怨谢无眠：“不是说就你一个人吗？多一个人多一分风险你不知道？”